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132）妖心真言

嵩闕抬手，輕佻地勾起了郭寧荷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那雙深邃莫測的眼眸仔細端詳著這件由他親手用妖丹「製造」出的完美作品。

「妳今日前來，是為了那個狼崽子延長壽元之事？」嵩闕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郭寧荷心頭一緊。

「他啊，不像本座，每日必須吞食新鮮的人類精氣方能增長修為，延續壽命。能不沾血腥，活到千年，已是天道對他格外開恩了。」嵩闕的語氣平淡，卻道出了殘酷的現實，「天帝給他指的那條所謂『明路』，確實只是加速他的死亡……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郭寧荷，一字一句道：

「他同本座一樣，開始食人。」

「……」

郭寧荷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擊碎。

讓翎月去沾染無辜者的鮮血？那還不如讓他直接死去！這根本不是路，是徹底的墮落！

嵩闕彷彿看穿了她的絕望，語氣帶著萬年歲月積累下的冷漠與現實：「本座活了萬年，吃過的人數不勝數。沒有新鮮的血肉與精元滋養，如何對抗天地法則的消磨，延續這逆天的壽命？」他難得地嘆了口氣，像是說了句大實話。

隨即，他又換上那副興味盎然的表情，打量著郭寧荷：「不過嘛……妳也別太擔心。以他現在的修為底子，再好好調養，還能陪妳個三四百年。雖然少了點，但對妳這個前人類來說，這三四百年的妖生，已經算是從天道手裡偷來的時光啦，該知足了～」

郭寧荷聽完心中苦澀難當。

「多謝……前輩……提點……」

連活了萬年、見多識廣的嵩闕都這樣說了……

她還能有什麼辦法？三四百年嗎？

聽起來很長，可對於他們想要「長相守」來說，實在是……太短了。

她只能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

嵩闕見她開始試著咀嚼他說的「現實面」有點意外，還以為她真的如天界傳的『市井潑婦』一樣，會開始演那套「不敢相信」然後怒罵天道不公的老套戲碼。

郭寧荷的反應倒是讓他重新刷新對她的印象，見她開始思考，便不疾不徐的開始道出更深層的「現實」。

「妳要知道，妖怪這個存在本身，就是逆序亂常，違背天地法則的。」嵩闕的語氣忽然變得平靜而透徹，「不然，人間為何會有捉妖師？天界為何會有專司征伐的戰神？不管是本座還是狼王，本就是『錯誤』，是需要被『糾正』的對象。」

這番話，在郭寧荷腦海中炸響！

她猛地抬頭，看向嵩闕那張帶著詭笑的臉。

一瞬間，她全都明白了。

為何天帝對翎月的生死如此輕慢？為何天界眾仙對妖族如此鄙夷？

不僅僅是因為偏見，更是因為，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裡，妖族的存在本身，就是先一步違反了天地規則！

那些迫害妖物的「正義之士」，其立論的根基，正是建立在「大部分妖物依靠濫殺生靈、擾亂秩序來苟活」這一事實上！

她這個前捉妖師，曾經也是秉持著這個信念去斬妖除魔的！

可如今，她卻為了自己的丈夫，一個未曾害人的妖，義正辭嚴地去天界討要所謂的「生路」……

現在想來，她的行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是何等可笑與不合時宜？

她不僅沒能幫到翎月，反而可能加深了世人對妖族的偏見，更讓薛臨因她而蒙羞，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想通了這一切，郭寧荷久久呆立原地，啞口無言。

嵩闕見郭寧荷那副恍然大悟、隨即陷入沉重思索的模樣，便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故作輕鬆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戲謔：

「好啦好啦，別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哪天要是覺得那狼崽子和小皇子都無趣了，同本座結為道侶也可以喔～」他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個自認為迷人的笑容，「畢竟本座也『單身』很久啦～嗯……人間是這樣形容未婚男子的吧？」

他似乎覺得這個玩笑非常好笑，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來。

郭寧荷聽著他那明顯不屬於他們這個世界的詞彙，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定然是那位行事不拘一格、思維跳脫的江雲霨教給他的。

她只能報以一聲無奈的苦笑。

「前輩說笑了，」她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瞭然，「您還是……好好對待江大俠吧。」

她怎麼會聽不出這只是嵩闕慣常的、帶著惡趣味的玩笑？

這黑山老妖嵩闕，看似遊戲人間、殘酷冷漠，但他那萬年孤寂的心裡，最在意、最特別的，恐怕從頭到尾都只有那個叫江雲霨的女子。

他此刻對自己的「邀請」，不過是閒極無聊的戲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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