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染坐在沙發上,電子閱讀器被翻過一頁又一頁,裡面的文字卻根本塞不進腦袋。
他換了個姿勢,試圖說服自己像以前一樣讀書。他在西城學院時的成績很好,連續拿了兩年的密米爾獎學金。但在此時此刻,卻跟那些一天到晚在報告時鬼混的同學一樣,腦袋空白。
他維持了這個狀態一會兒,還沒回過神,開門的聲音就從後方傳來。電子鎖傳來標準的電子女聲:歡迎回來。
林清染下意識起身,又感覺自己不應該這麼殷勤,於是僵硬地坐了回去。
「我回來了。」海鷗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林清染立刻低下頭,生硬地想把電子書裡的文字啃下去。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他這麼告訴自己,但喉嚨卻開始無意識地吞咽。即便只有短短一週,習慣的雛形已經建立。林清染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腦子在發暈了,只是不知道是因為真的餓了,或是單純的心理因素。
電子閱讀器上的文字正在被擠壓,林清染等了一下,也沒有聽見海鷗靠近的聲音。他有點猶豫,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抬頭。
而就在此時,一個軟綿綿的東西被塞進他的懷裡:「有想我嗎?」
似乎是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會令自己羞恥的時機,林清染抬起頭,就看到被塞進自己懷裡的大玩偶。那看起來像是一隻奇美拉,看起來像是泰迪熊的身體,以及與身體完全不匹配的頭。
「這什麼?」林清染沒忍住,開口問道。
「路上看到買的。」海鷗說,他摘掉手套,露出過於蒼白的指尖,還有手腕上跳動的藍色脈搏:「不覺得很可愛嗎?」
林清染想問他審美是不是怪怪的,不過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他抱著那個玩偶,也不知道要把東西放哪。海鷗則挽起袖子,語調輕快地問他想吃點什麼。
「你又不會煮。」林清染僵硬地說。
「我多裝了烹飪模組。」海鷗說道。林清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他的腦袋。
林清染皺了下眉頭,這確實是很方便的方式。近幾年的西城也越來越多人仰賴模組來讓自己快速地學會某樣東西。當然,林清染自己並不算在其中,因為他根本沒有改造過。
「沒什麼想吃的。」於是林清染改口。他對模組有點興趣,從沙發上起身,把那隻醜娃娃隨手丟在椅子上。
他跟著海鷗來到廚房,和前幾天相比,冰箱裡多了更多食材。林清染靠在旁邊,觀察海鷗的動作。
海鷗拿了兩顆馬鈴薯,不管是清洗還是削皮,動作都非常俐落。不過這種俐落其實又有點詭異,像是海鷗的動作正與另一個人重疊,變成現在這種狀似熟悉,但又處處透露著違和的樣子。
「這是怎麼做到的?」林清染盯著他的手,開口問道。
「嗯……靠錢做到的?」海鷗笑著說:「民用晶片、民用模組,然後找個插槽插進去?」
「說得簡單。」林清染冷淡地回覆:「你的插槽還夠嗎?」
他的問題一針見血,即便海鷗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提過這件事。但林清染不是蠢貨,他有修過生機系的課。改造通常都是一次性的,買了多少晶片就會插滿多少插槽。海鷗現在買了一個新模組,就意味著他必須摘下什麼,才能為它讓出空間。
可義體本來就是建立在人體上的改造,就算用人工神經,最後連接的也只會出生時便伴隨左右的大腦。這些插槽有它自己的平衡,輕易更換,也只會造成麻煩。
「沒這麼脆弱。」海鷗說:「把最不重要的拔出來了而已。」
林清染「喔」了一聲:「那是什麼?」
「你在關心我嗎?」海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
林清染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對海鷗失控的言行舉止耿耿於懷,但與此同時,海鷗又是救了他一命的人。他很難判定自己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去對待海鷗,因為他連自己的情緒都搞不清楚。
「我怕你死了沒飯吃,餓死在這裡。」他最後說道,稍微向前幾步,來到流理台前:「我來吧,讓開。」
海鷗瞥了他一眼,接著開始咯咯笑。林清染表現得很強硬,彷彿海鷗不讓開,自己就會一直站在這裡。他很固執,這在西城內不是好事。
海鷗還是讓開了,林清染接過他的馬鈴薯,刀子碰上砧板的聲響穩定傳來。海鷗從旁邊探頭看他,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
「你把什麼拔了?」林清染問,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
「不知道。」海鷗應得爽快。
林清染把馬鈴薯丟進鍋子內,轉過身體,和海鷗對視。他比海鷗矮的多,不過卻頗有氣勢。
他像是在無聲地譴責,海鷗沒忍住,一邊笑,一邊把後頸的晶片從插槽拔出來。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烹飪模組的晶片被彈出,接著隨意取下。而另一枚黑色的晶片則立刻補上他的位子,被蒼白的手掌狠狠壓回去。
林清染不知道他更換的是什麼晶片,但卻可以清晰地辨識出海鷗緊縮的瞳孔。以及聽見那聲輕巧的,像是呻吟般的嘆息。
林清染莫名一陣惡寒,於是飛快地轉頭,假裝自己正在研究菜單。
鍋子裡的馬鈴薯隨著熱水翻滾,其實林清染對海鷗要煮什麼一點頭緒也沒有,他是奶奶養大的,只會做東地菜,腦內食譜和馬鈴薯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他在這裡猶豫不決,海鷗卻在後面探頭探腦。他似乎對林清染打算做什麼很感興趣,可高大的身軀擠在廚房基本就是個沒用的障礙物。林清染忍了一下,還是轉過頭,想叫海鷗離開廚房。
他一轉過頭,海鷗就對他笑。彷彿他就是故意擋在這裡,等著林清染轉頭。
「染。」他輕快地開口,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林清染的眼皮跳了一下,身體僵硬地完全說不了話。他感覺自己已經被訓練出一套對於海鷗的反射系統,看到海鷗的動作,就會做出相應的反應。
可能是看他遲遲沒有反應,海鷗稍微歪過腦袋。他的動作一變,林清染就立刻察覺到危機——即便兩人此時的相處乍看和諧,但海鷗終究還是更居於上位的那個人。
於是他稍微抬起頭,親吻了海鷗的嘴唇。這種親吻是基於求生所做的,林清染可以輕而易舉地說服自己。就像流浪漢為了一塊麵包打架,不是什麼羞恥的事。
因為每個人都在求生,林清染也不例外。
海鷗的嘴唇比之前更燙一點,大概是插拔晶片所造成過熱。殺手像是很滿意這個吻,林清染要後退時還被伸手攔住。
這個吻與以往不同,並非是那種由林清染屈服,但仍有控制權的親吻。而是海鷗抓著他,舌頭撐開他的牙縫,尖銳的牙齒時不時地碰上他的嘴唇,像是要把林清染的舌頭跟著咬下來,帶來令人戰慄的興奮感。
這只是為了吃的這只是為了吃的。
林清染反覆告訴自己,但腦袋卻一點點變得空白。海鷗的嘴唇太燙了,燙到他連身體都開始發熱。
他暈乎乎的,海鷗的手壓在他的後頸上。林清染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顫抖,直到海鷗的手滑回他的腰上。
「要做愛嗎?」男人咬著他的耳朵,開口問道。1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vjZQXsb9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