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神經紊亂?」
醫生叼著菸,平淡而不含調侃意味地說出這句話,彷彿在陳述一件事實。他穿著一件看起來有點破爛的白袍,上面還有殘餘的機油。
海鷗正躺在破爛的診療椅上,他盯著上方的燈光。似乎是沒有反應過來醫生在和自己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應答:「……啊?」
「檢測出來的噪點量比之前還要多。」醫生說道,推了下眼鏡,眼角的魚尾紋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專業度:「最近發生了什麼嗎?」
他本意是關心海鷗,不過他長期合作的殺手卻是沒有立刻回應。
粗大的數據線接在他的後頸上,這大概是海鷗少有的、將軀體暴露給他人的時刻。醫生和他合作多年,或者說,海鷗就是由他打造。
「神經同步率跟上次比起來好了一點。」醫生盯著旁邊的小螢幕看:「加速器核心也很穩定——我做一下訊號延遲檢測,不要太緊張。」
海鷗點點頭,像是答應了下來。醫生的手來到他的脊椎上,男人赤裸的身體看起來蘊含力量,但也脆弱不堪。
兩邊的皮膚都沒有燙傷、皮下冷卻液也沒有洩漏。醫生有些詫異,畢竟上次過來時,海鷗的狀況顯然沒有這麼好。
他敲了敲海鷗的骨頭,幾乎是立刻,對方的肌肉就有了反應。
醫生又做了幾項檢查,除了神經以外,幾乎沒什麼機能上的問題。
「最近放假了?」他有些詫異地問。
「請假了。」海鷗言簡意賅地回應。
醫生沒有多問,只是探過頭,檢查他的人工義眼。他對海鷗總是有一種微妙的情分在,畢竟海鷗是他作品的同時,也是他唯一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這算是件非常罕見的事了,畢竟醫生動過刀的對象,通常都活不過五年。海鷗倒是個例外,他撐了太久,久到醫生偶爾會懷疑他是不是異於常人。
高級的義體意味著更優越的資訊收集系統,但人的腦袋只有一顆,不可能一下處理這麼多資訊。海鷗的改造非常複雜,而且從他還沒成年時就已經開始。
畢竟義體無法隨著人長大,於是海鷗只能一代代地更替那些過時的設備。
「你有什麼好請假的?」醫生問他,想了一下,又改口提了另一件事:「反正也差不多該退休了吧?」
海鷗挑了下眉頭,醫生拉過掛在診療椅上的白燈,對準了他的瞳孔。與正常人類不同,海鷗並不畏光。藍色的瞳孔在光線下快速收縮、對焦,發出細小的滋響。
視網膜裡的噪點比以往還要多很多,可能是神經處理不過來的緣故。醫生嘆了口氣,把燈關掉。
「我有退休的機會嗎?」海鷗輕飄飄地說:「說出『我想退休』這句話,就差不多到死期了吧?」
他說的其實是對的,可醫生卻抿了下嘴唇,似乎不大高興。他對海鷗總有種情誼在,可能是因為看對方活得太久,即便一開始只是視為小白鼠,也會逐漸產生感情。
「我幫你把噪點先清除。」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道:「開給你的藥都有吃吧?」
海鷗停頓了一下。
醫生和他太熟,輕而易舉地就意識到事情不對。他皺起眉頭,盯著海鷗開口:「你該不會沒吃吧?」
「之後會吃的。」海鷗說,基本上就是側面承認最近沒吃藥的事實,不過又話鋒一轉,替自己開脫般地抱怨起藥的功效:「那個吃了之後手臂都沒感覺了。」
「但我最近過得很快樂,要是沒感覺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醫生瞥了他一眼:「是可以長久的快樂嗎?」
海鷗沒說話。
醫生從藥架上拿了兩罐藥,他最近跟自己的「供應商」處得不太好,能夠提供的藥品也少了不少。海鷗算是他的定期客戶,再加上醫生自己對他也有負罪感,因此總是優先留他的份。
「如果你不吃藥,那在爽之前估計就得先死了。」他冷淡地開口,似乎想靠這種方式來說服海鷗:「多少吃點吧,出完任務後噴劑也記得噴,不夠再找我拿。」
海鷗笑了:「你還拿得到藥?」
醫生不太喜歡討論這個問題,只是簡單地回了句「想要總能搞到的」。海鷗的檢查結束的很快,醫生看著他重新調整自己的身體,從一旁拖來煙灰缸,又從菸盒裡抽出菸:「要抽嗎?」
海鷗應了一聲,抬起手臂,接過菸捲。醫生把打火機拋給他,兩個人就這麼在診間吞雲吐霧起來。
「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孩子嗎?」密醫問。
「對。」海鷗說。他在等待任務時沒少抽菸,點火的手法十分嫻熟:「挺幸運的對吧?被我撿漏了。」
他似乎很信任醫生,但要說相信,又對具體細節語焉不詳。醫生已經習慣他這種說話半虛半實的個性了,畢竟海鷗就是靠著這種方式,在舊城區地口活下去的。
「西城不是個好地方。」他說:「我認識的人基本都走光了,VHI 跟林證成鬧翻,之後會亂成怎樣還不知道。」
「能走就快點走吧,怕久了反而走不了了。」
海鷗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菸癮很重,吞雲吐霧地把一整根菸抽完。他沒有正面回應醫生的問題,只是從椅子上起身。
醫生將上衣遞給他:「趕著回去?」
「嗯啊。」海鷗笑著回答:「怕新養的寶貝餓死。」
醫生有點惡寒,翻了個白眼,揮著手像是要趕他走。海鷗哈哈笑,和他道別,便離開了這間破舊又狹窄的診所。
室內又一次恢復死寂,醫生坐在電腦椅上。他忽然有些空落落的,想了一下,於是把電視打開。
新聞台裡正在播放今天的示威遊行,一張上了年紀的東地面孔出現在螢幕之上。林證成,西城的議長,一個誰都知道名字的傳奇人物。
靠著出賣市政給企業,仰賴打擦邊球和微調法案連任整整五次。作為東地移民,能夠爬到這個位子,確實很有能力。
醫生不喜歡這個人,可無論如何,對方確實靠著交涉,救起曾經瀕臨崩毀的西城。
「議長!」電視機裡的記者將這位政治人物團團圍住,源源不絕的問題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一群爭食的烏鴉。
「女武神重工曾是您最大的金主,現在他們轉而支持希爾達。這是否意味著你們的政治理念已經漸行漸遠?」
「希爾達的參選是您和女武神重工的雙簧戲碼嗎?在野黨已經多次抨擊您的『緊急連任』,請問您如何回應這種指控?」
尖銳的問題光聽就覺得刺耳,不過位於畫面中央的議長看起來卻非常鎮定。他是西城最長命的政治家,不過他的政治生涯或許也即將到頭。
「我很遺憾要在這種情況下回應這個問題——希爾達是個非常好的孩子。她很優秀,只是還太過年輕。」議長緩緩開口:「緊急連任並非是為了我自己創建的條款。每一位議員都代表著西城的一種聲音,這是人民的選擇,而不是我個人的選擇。」
他比了個手勢,像是在示意後方的媒體安靜。電視台的背景就是議會廳下方的主通道,市民舉著抗議標語——「企業滾出西城」、「我們的城市,我們作主」。
但林證成卻像是根本沒看到那些標語,只是露出那種有力又和緩的笑容,繼續開口。
「這是人們信任我,所以交到我手上的權力。」他說:「所以,我也不會辜負大家的信任。」
醫生冷笑一聲,一轉眼睛,就見到位於畫面角落的一抹亮色。原本不屑的表情稍微有了變化,他原本想多看幾眼,門口卻傳來了電鈴聲。
「請進。」
他關掉電視,從椅子上起身。拉開老舊的門扉,迎來下一個破爛的西城人。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fN6er4h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