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是個很老舊的地方,充滿腐爛的氣味、排放出的廢水,還有幾乎等於無的公設。其實很多地區都是這樣的,一開始仰賴工業區發展興盛,但時間一過,遺留在這裡的只有廢棄工廠的空殼跟生鏽的管線。
對林清染而言,下城區其實並不是個適合生存的地方。這裡的人大多有進行義體改造,但與一般西城人不同,他們不是為了方便或潮流,而是為了生存。
空氣裡的化學分子太多,刺鼻難聞。下城區就是這樣,是復興區繁榮下的墊腳石,被壓榨完之後,便扔到腦後——就和西城的大多數人一樣。
人是資源,物品也是資源。西城就是一台不停運作的機器,誰停下腳步,就會被捲進齒輪之間,用力絞碎。
林清染早上起來的時候海鷗已經離開了,似乎是如他所說的那樣,去做點不是那麼上道的工作了。
林清染把老別墅看了一圈,灰塵很多,需要好好清掃。客廳的地板是實木製的,旁邊有一座高大的書架,恰好將窗戶擋住。窗簾堆積在書架的頂部,稍微晃一下,就會漫起灰塵。
林清染是第一次在西城內看到實木地板,踩下去還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客廳中央擺著一台老舊的大型顯示器,以及一張深紅色、積著灰塵的沙發。
林清染摸了一下,沙發有股霉味,感覺放在這裡很久了。他其實想不通,為什麼明明是在下城區,這棟房子看起來卻沒有人闖入過。
就連在舊城區的電子鎖也會被人撬開,更何況是只用舊式鑰匙開的鎖。林清染到門邊搖了下門把,也沒有特別堅硬,就只是普通的老式門扉。
這次不用海鷗的指示,他也沒辦法離開家門了。下城區的空氣太髒,在外面行動高機率會導致器官衰竭,林清染目前還沒那麼想死。
房子總共有兩層樓,不過林清染還沒上二樓看過。上面太黑,人們總是會對看不見的地方感到恐懼。不過他在一樓的長廊底發現一間鎖上的房間,搖了搖門把,沒有想像中的堅固。
林清染本來是想直接把門踹開的,但想了想,海鷗有這棟屋子的鑰匙,可能跟屋主人認識,或直接是這間房子的主人。他擅自開門,似乎也不太禮貌。
他回到廚房,這房子確實很久沒有人使用了,廚具上也沾滿灰塵。林清染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仰賴天然氣運作的火爐,試著轉了下旋鈕,沒反應。
這確實是一棟古蹟一樣的房子,若不是在下城區,大概可以賣出一個十分高昂的價錢。畢竟就林清染過往在西城學院的經驗,有很多有錢人喜歡這種類型的房子。
例如希爾達的家族。
他想到這裡便皺了下眉頭,距離希爾達上次來找他談話其實是也沒過多久,VHI 就直接找上門來。
他不得不懷疑希爾達在從中作梗,即便當時對方來和他談話的態度完全稱得上溫和。
下城區的街道傳來嚷嚷,內容無外乎就是錢、生意跟日子好不好過,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下城區的人大多沒有設籍,住在這裡也基本違法,只是西城政府不想管這件事,大家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
自然的,也不會有任何人來這裡投放大型競選廣告。已經縈繞好幾個月的噪音忽然消失,林清染甚至感覺有點不習慣。
他和林證成實際上非常不熟悉,即便對方是他名義上與生理上的父親。從時間順序來看,他是林證成和出軌對象生下的孩子。但在奶奶的嘴裡,林證成是先和他媽媽訂婚,後來才找上希爾達母親的。
但無論怎麼說,出軌就是出軌了。從身分上來看,林清染才是那個不入流的私生子。
希爾達之前找上他,也是來提這件事的。和林清染不同,希爾達的母親是西城本地人。雖然五官輪廓確實有些像東地人,但金褐色的頭髮就已經昭示了他們兩個分岔的血緣關係。
她問林清染畢業後打算怎麼辦,又問他有沒有考慮來女武神重工工作。林清染實際上覺得她很噁心,雖然可以感覺出來並沒有什麼惡意,但在他眼裡,希爾達對他的態度總有股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他又開始焦躁,挽起袖子從水槽邊拿了抹布。硬要說的話,他更煩躁的其實是自己,希爾達的出現某種程度上是在打破他自己塑造的平和——他有親人,一個比他更優秀,頭腦聰明又社會地位高的姊姊。
這個女人是他母親「競爭對手」的孩子。當然,這並不完全是真實狀況。但無論實際情況如何,希爾達在他眼裡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把水槽上的灰塵擦掉,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帶著薄薄的油膩感。下城區的環境太差,林清染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這副完全沒有改造的身體,還能在這裡活多久。
他把廚房清理乾淨,接著是灑滿廉價塑膠玫瑰花瓣的餐桌。上面的灰塵又重又擾人,林清染把花瓣全部掃進垃圾袋,就開始打噴嚏。
他很容易過敏,呼吸過敏、在西城裡生活也過敏。彷彿到處都在告訴林清染,西城這個地方其實並不適合他生活。
但他還是留在這裡了。
他把抹布扔進水槽,開始咳嗽。因為太不舒服了,最後只好靠在牆邊喘氣。林清染感覺自己做這些是自作自受,他一邊抹掉鼻涕,一邊感受自己還沒完全復原的大腿。
煩死了。他痛苦地想著,無論是父親的事,還是姊姊的事。他對自己留在西城的原因心知肚明,他就是想要出一口氣。獎學金也是、死命考上西城學院都是,保持著不切實際的妄想,認為只要自己夠優秀,生父與其背後的家族就會對自己刮目相看。
他或許算是成功了,畢竟現在整個西城都在找他。就連林清染自己也不清楚,那些人到底有何目的。
他下意識翻翻口袋,裡面沒有之前常吃的過敏藥。畢竟這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家。
林清染呻吟了一聲,終於清晰而明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完蛋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jLt96LE2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