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起來!」
一聲巨大的咆哮在少年耳邊炸開,強而有力的機械手臂抓住了纖瘦的臂膀。四周傳來擂鼓般的鼓動聲,少年一邊咳嗽,一邊從喉嚨裡吐出一口血。
他的臉色慘白,在燈光的照射下臃腫又脆弱。一隻手將他的手臂高高舉起,接著大喊:「他站起來了——他還能打!」
場邊爆出一陣歡呼聲,少年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所有人都看著他。
八角籠外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少年重重喘息,可以感覺到呼吸裡那股不知是否是錯覺的鐵鏽味。是血嗎?還是義體改造留下來的破爛機體?少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站起來,那就得死。
他還不想死,他還想活下去。
四周傳來口哨聲,像是在調侃這個由破銅爛鐵組裝而成的廢物居然還能撐到現在。少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而他身後的男人則踢了他一腳,朝旁邊啐了一口。
「動起來啊!蛆蟲!」他重重地捶了下少年的腦袋,蛆蟲發出悶哼,不過依舊安靜的出奇。
他被推回鐵籠的中間,又一次面對眼前的怪物——那是一個大的出奇的改造人,渾身上下充斥著機油和血的氣味,金屬胸膛歪歪扭扭地畫上了侮辱的字句。
和蛆蟲不同,他似乎很享受眾人的圍觀。舉著手,揮動的臂膀在少年的視野裡留下殘影。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或許在此刻都覺得,他贏定了。
蛆蟲抬起眼睛,他視野內的所有視窗都在報錯,但他卻已經沒了退路。鈴聲又一次響起,踢擊比重拳更早襲來。他歪過臉頰,感覺自己的脊骨傳來明確的痛感。
意識又一次變得模糊,蛆蟲發出怒吼,四周的訕笑如同浪潮般襲來。他跌跌撞撞地打上對手的肚子,肩胛骨因為不合適的合金手臂而傳來碎裂的痛感。對手悶哼了一聲,但幾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呼喊聲如同浪潮般襲來,但想也知道並非在鼓勵不自量力的蛆蟲。比他更加龐大的對手在鼓動下炫技似地發出無意義的吼叫,彷彿蛆蟲就只是一隻沾在他身上的蟲子。
他抓住蛆蟲的肩膀,想要把他從身上摘下來扔出去,卻被少年死死纏住。合金手指死命掐住他的頸脖,接著用力去扯他的嘴角。被挑戰者在此時才忽然意識到不對,稍微抬起眼睛,就看到蛆蟲擴張的藍色瞳孔。
「……他用藥!」
他大喊,然而這裡才不會有人在乎的。改造人在正規的賽場裡打得太久,全然忘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下城區、是整個西城最陰暗的地方。才沒人在乎作弊或藥物,大家只在乎你的拳頭砸下去後會噴出多少零件,又流出多少血。
蛆蟲的喘息是如此鮮明,藥物讓他的鼻腔流出鮮血。四周的躁動似乎有一瞬間的凝滯,接著是又一次浪潮的來襲。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在這座小小的八角籠裡,滿地的血跡代表著別人的遺體。
蛆蟲的手臂發力,像是在撕扯一張白紙般,扯開了對手的嘴角。接著他揮出拳頭,無法察覺到疼痛的軀體依舊腫脹,自內而外地淌出膿水。
殺了他、殺了他。
他的腦袋也在鼓譟,蛆蟲發出叫喊,用力撕開對手的嘴角,耳邊只有自己單薄的心跳聲。對手努力甩掉他的身體,但卻一點用處也沒有。
彷彿在某個瞬間被喚醒一般,他似乎也可以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麼正在甦醒。那是一隻擁有機械外殼的野獸——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了,蛆蟲,你有資格傷害他們。
因為你擁有力量。
他發出尖叫,接著重重地朝著對手揮拳。兩旁的觀眾發出巨大的歡呼聲,即便在幾秒鐘前,他們對蛆蟲是如此摒棄。
蛆蟲的咆哮越來越大,在人群之中,他似乎看見了那個金頭髮的男人。他怪異而散發螢光的瞳孔似乎詭異地與蛆蟲重合,就像是在幾天之前,他對著巷子裡的蛆蟲伸出手,問他想不想有尊嚴地活下去。
機械零件灑落滿地,蛆蟲的咆哮聲被歡呼覆蓋。他的拳頭重重地砸在對手已無聲息的腦袋上,如同一個徹頭徹尾的暴虐之徒般,辱罵他是個垃圾、人渣、不禁打的廢物。他罵對手像是對手罵他,從第一個人抓著他的腦袋往牆上撞開始,蛆蟲就注定會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
等到他回過神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將他推上場的那個男人正得意地數鈔票,似乎也沒想到自己能夠飛來橫財。他原本就壓了蛆蟲的對手,想著小錢也是錢,雖然賠了,但最後還有意外獎金。
「錢。」
蛆蟲伸出手,聲音沙啞。他抬起手臂,像是在跟男人索取。有著機械手臂的男人頓了一下,剛想嘲諷他,卻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金髮男人。
對方拄著一隻拐杖,長髮的尾端看起來枯萎乾燥。他盯著男人看,一動不動,像是一隻等待屍體的禿鷹。於是男人猶豫了一下,分了幾張出來,塞到蛆蟲手上。
蛆蟲還是沒有走,安靜地站在原地。他不聲不響,看起來像是個遊蕩的鬼魂。男人可能是嫌他晦氣,又或是因為剛才的事有些恐懼,最後還是分了一小疊給他。
「就這樣吧!」他拋下這句話,轉頭就走:「不會再給你了!」
他腳步匆忙,而蛆蟲點了下鈔票,邊塞進口袋裡。這一疊錢看起來多,但實際上根本沒多少。畢竟現在通貨膨脹,紙幣只會源源不絕地從印鈔機裡吐出來。
他把錢塞進口袋,轉頭就看到了那個微笑的男人。乾枯的金髮、削瘦的身軀,從外觀上來看,是不符合西城的病態與狼狽。
「有用吧?」他問蛆蟲,眼睛微微彎起,瞇成一條線:「我不會騙你的。」
蛆蟲沒說話,只要稍微側耳,他就能聽到自己沙啞的呼吸聲。男人伸出手,那隻手看起來非常孱弱,隱約可以見到皮膚下的血管,紫色的甲床看起來令人擔憂。
「來吧。」他對著蛆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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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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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睜開眼,偵查儀在此刻依舊保持著開機狀態。目光所及的世界覆上一層淺綠色的光暈,海鷗吸了一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他的神經系統大概是很不穩定,不然按照這種改造程度,海鷗根本不可能做夢。
他從床上爬起來,背脊上的金屬釘泛起重新啟動的光點。海鷗坐在床邊,那個男人的臉在記憶的補充中,一點點地變得清晰。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他漫無目的地想。
看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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