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裡人來人往，園丁在露台站了有一段時間了，手邊的煙灰缸也多了好幾根細煙。他打著哈欠，自上而下，瀏覽著街區的景色。
他跟海鷗約了晚上六點見面，不過園丁其實懷疑，海鷗連晚上六點的概念都沒有。他作息紊亂，不守時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比起實體見面，用訊息委託或許會更加方便。
不過現在並沒有這種條件，所以，他們也只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碰面。
他等了一會兒，直到通訊器上的數字跳到六點。海鷗果然遲到了，一點都不令人驚訝。
好在園丁預留的時間很多，也不差這點。他繼續待在露台上抽菸，樓上過濾器的水一直滴下來，在鐵欄杆上留下水漬。
「不好意思——」
姍姍來遲的男人聽起來一點歉意都沒有，園丁轉過眼睛，毫不留情地開口：「你遲到了。」
「要扣我錢嗎？」海鷗反問他，他戴著墨鏡，稍微斜過腦袋：「這也是可以的喔。」
園丁翻了個白眼，對他的話不予置評。又把剩餘的菸掐熄，壓在煙灰缸裡，再從口袋裡拿了一枚數據晶片：「報酬。」
「一次給全部啊？」海鷗接過晶片，翻過來看了一下，上面沒有任何企業標誌，看起來應該是黑錢：「不怕我跑了？」
「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任務。」園丁說。不過其實他們也都清楚，園丁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為接下來海鷗還得靠他「幫助」一段時間：「偽造機器人事故現場，不難吧？」
海鷗挑挑眉頭，沒有立刻開口。園丁掏出皺巴巴的菸盒，與海鷗不同。他的改造並不顯眼。只有在手指屈起時，才能勉強看到人造皮膚底下的金屬。
「你就沒有有趣點的工作嗎？」海鷗對他發牢騷。
「都被通緝了還挑。」園丁對他翻白眼：「這工作很有趣的呀，你試試看就知道。」
「你該不會惹麻煩了吧？」海鷗問他。
園丁「嘖」了一聲：「狗鼻子真靈。」
他稍微換了個姿勢，壓低聲音。他們下頭就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在下城區腐臭的街道裡竄動。
「我之前跟你說過嗎？」園丁和他說：「生命樹企業新放了一批仿生人，裡面有一個是專門設計來做保險調查員的。」
海鷗想了一下，發現這件事他完全沒印象。也不知道是因為插槽壞了影響到記憶力，還是他從來沒認真聽過園丁講話。
「他最近應該是盯上我了。」園丁一邊抽菸，一邊開口：「我這次協助的五個人裡，有兩個最後被定案成蓄意自殺。通常這個等級的仿生人不會來管這種金額不高的案子，唯一的可能是他們在調查什麼。」
園丁的判斷很準確，可能是因為在大企業工作過的緣故，他對企業團隊的判斷出乎意料的準確。海鷗隱約有聽說過他以前在西城學院讀書，不過再多也不清楚了。
「要我把它殺了嗎？」灰頭髮的殺手問道，開口的時候彈了一下菸蒂末端，把菸灰抖到地板上。下城似乎快下雨了，空氣裡多了一絲潮濕的泥濘味。園丁有點想進屋，畢竟他和海鷗不同，是會怕淋雨的。
「不。」他說：「我沒有要你把他殺了。」
海鷗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園丁。他對園丁的目的性憑空生了幾分懷疑，畢竟當一個人的所作所為開始脫序，通常意味著不妙的事情即將發生。
「就只是過去，殺死我的客戶，偽裝成意外死亡就好。」園丁換了個姿勢，海鷗的電子義眼閃爍了一下，跳出好幾行關於姿勢變化的分析意義。
保守、警戒、正隱瞞著什麼。園丁的改造程度不如海鷗，也難以控制自己的一言一行。他知道海鷗肯定能看得出來，但也篤定對方不會多問。
「好吧。」海鷗最後確實如他所料，聳聳肩膀，沒有再繼續追問：「我知道了。」
他把晶片塞進口袋，算是接下了這份工作。
下城區開始下雨，園丁退了兩步，回到屋簷的庇蔭之下。海鷗抬起頭，酸雨對改造過的身軀幾乎不起傷害，園丁的手臂被滴到了一些，留下深淺不一的紅色斑痕。
「你帶著的那個人。」他對海鷗說：「該不會是林證成的兒子吧？」
他輕飄飄的，海鷗扭過腦袋，直勾勾地盯著他。而園丁只是拿了毛巾，慢條斯理地摩擦自己的手臂，又慢慢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我不知道他在哪喔。」他說：「磐石的手伸到下城區來了，要是它們和生命樹企業都夠機靈，那遲早會搜到我這裡來。我不知道你還要帶著那個傢伙多久，但早點放回去說不定才是正解。」
「你又管那麼多了？」海鷗懶洋洋地反問他：「是哪個老朋友找你通風報信了？西城學院校友？」
園丁對他笑了一下，陰森森的。他看起來確實比海鷗文靜很多，一頭乖順的半長髮，稍微用髮膠抓一下，看起來就是企業裡最俐落的那一批業務。
「我又不是只認識這些人。」園丁笑瞇瞇的：「下城消息靈通的傢伙可多了。他的臉就擺在那，身上也沒有改造，誰路過都能認出來。」
沒有改造、東地面孔，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在整個西城裡少之又少，在下城更是幾乎沒有。其實海鷗自己也心知肚明，但西城就這麼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挑一個足夠亂的地方。
下城區的人對企業懷抱恨意，無論是磐石還是 VHI，要伸手進來都更加困難。不過也如同園丁所述，下城區的心氣在錢面前什麼也不是。
海鷗或許是真的得重新思考接下來的打算了。
他把晶片收進口袋，接著掃描了園丁給他的資料。下城區的雨或許還得下一段時間，直到這塊土地如同園丁的皮膚般，紅腫潰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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