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復意識，妲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她下意識想撐起身看自己的腿，剛一發力，右腿的沉重感便猛地拽住了動作——一個結構復雜的支架從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腳踝，將整條腿牢牢固定住。支架下裹著厚厚的紗布和繃帶，在膝蓋上方鼓起了明顯的一團；左腿則貼著幾塊處理擦傷的淺色膠布。

　　她試著感受右腿，神經末梢瞬間竄起細密的刺痛，這反倒讓她鬆了口氣——至少知覺還在。可肌肉像被灌了鉛，連微微抬舉都異常艱難，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撕裂般的痛。

　　「小妲，你還不能動！」

　　外面傳來柏文急促的聲音，下一秒，病房門便被慌忙推開。騷動的聲響隱約飄進，柏文卻顧不上回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病床前，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妲的目光膠著在腿上，聲音平靜得有些駭人：「我的腿……是不是廢了？」

　　柏文喉結滾動了一下，刻意提高音量，像是在給她打氣：「胡説什麼！醫生説只要堅持復健，走路完全沒問——」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聲音不自覺弱了下去，剩下的半句話消散在空氣裡。

　　「所以還是會瘸，對嗎？」妲終於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柏文避開她的視線，垂下眼睫，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別擺出這副表情啊。」妲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知道，剛受傷那會兒才叫真的痛，現在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麼。當時看著血淋淋的腿，我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落在天空的浮雲上。

　　「我那時痛得就在心裡祈禱，要是這條腿保不住，乾脆利落地截掉也好，至少別再讓我受那份罪了。」

　　「小妲……」柏文鬆開手，滿心無力。

　　沉默在病房裡漫開，像一層薄紗裹住了兩人。門外的嘈雜聲越來越清晰，隱約能聽見推搡的動靜，還有幾句爭執的碎片飄進來。

　　妲皺了皺眉：「是記者？」

　　「嗯。」柏文後退一步，雙手侷促地搓著，「他們説......想採訪你。」

　　「採訪我？」妲嗤笑一聲，語氣裡摻著譏諷，「那些人放著真正的惡行不報道，倒來煩一個躺病床上的傷員？」

　　「畢竟......你是英雄嘛。」不知怎麼的，柏文的頭低了幾分。下一秒，又猛地抬頭——

　　「對了！」他轉過身，「瞧我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得去叫醫生過來——」

　　「等等！」妲急忙叫住他。

　　她轉了轉眼珠，試圖梳理昏迷前的碎片。記憶一旦歸位，她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攥緊了柏文的手。

　　「張奇——他怎樣了？」

　　柏文回頭，語氣裡總算染上一點輕鬆：「那小子老腰傷復發了，還添了些新傷。不過你也知道他那副鋼筋鐵骨，耐折騰得很，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就在樓下病房躺著，等你好點就能去看他。」

　　「那就好……」妲輕輕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來，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可這口氣還沒嘆完，她就見柏文的脊背驟然繃緊，方才舒展的臉色重新一點點沉了下去。

　　「但魏廉和博深……」

　　那天，他處理完學生會那邊的人，確認妲已經被送往醫院後，立刻轉身奔向樹林，同時通知了其他警員。眾人沒搜尋多久，便在林間發現了魏廉的屍體；而博深，卻像人間蒸發一般，徹底沒了蹤影。

　　妲的眼睫輕輕一顫，瞳仁裡彷彿蒙上一層薄霧，無聲地悼念著魏廉。良久，她才輕聲開口：

　　「他這樣……也算是一種解脫。」

　　柏文低聲應道：「是啊……」語氣裡浸著説不出的悵惘。

　　「至於博深，你不用擔心。」

　　「……什麼？」

　　柏文愣了一下，隨即驀地抬起頭。

　　「他只是，離開了。」

　　「只是……離開？」

　　妲的思緒飄回了校慶前一晚——她獨自站在樓道裡，耳機裡震耳欲聾的音樂將魏武的慘叫聲徹底淹沒，卻怎麼也壓不住胸腔裡紊亂的喘息。

　　她死死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可越是刻意平復，心臟就跳得越兇，像要撞破肋骨逃出來。一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事，她總覺得身後是萬丈懸崖，退無可退，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她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趁著其他人還沒出來，踉蹌著轉身逃回了宿舍。

　　一推開門，她便徑直撲到床上，將自己整個人砸進被窩，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從世界上抹去。緊閉的眼皮下，灼熱感不斷膨脹，針扎般的刺痛在眼球後方蔓延，可她連抬一下指尖的力氣都沒有，只盼著睡意能快些漫上來，把腦海裡一切嘈雜與混亂統統衝散。

　　不知過了多久，被褥的起伏終於漸漸平息，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可就在她即將墜入夢鄉之際——

　　「咚咚咚。」

　　三記叩門聲突然響起，像三把鋒利的鈎子，硬生生將她從入眠的邊緣拽了回來。

　　妲立刻起身，警惕地挪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門縫。看清門外的人時，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意外——

　　「博深？」

　　「你怎麼會……」

　　「我説過的，」博深的語氣帶著慣有的篤定，「會盯著你把仇報完，別想臨陣逃脫。」

　　妲眨了眨眼，慌忙將視線飄向別處，嘴硬道：「誰説……我打退堂鼓了？」

　　「哦？那你是困了？」博深眉峰微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掩飾。

　　「我……」

　　「走。」他突然伸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分説的堅決，直接將人拽出了房門，「帶你去醒醒神。」

　　夜風順著樓道穿堂而過，撩起妲額前汗濕的碎髮，微涼的觸感拂過皮膚，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

　　只是，這份清明沒持續多久，就被博深接下來的話徹底攪亂。

　　妲猛地停在操場跑道上，鞋底在地面擦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腳步再難挪動半分。

　　「你要……離開？」

　　「嗯。」博深像是沒察覺她的異樣，踢飛腳邊一顆小石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説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留在這破地方，唯一的樂子就是折騰魏文。明天過後，連這點意思也沒了。」

　　妲的目光追著那顆石子，看它滾進旁邊的排水溝，才輕聲問：「那……你要去哪兒？」

　　「天曉得。」博深仰頭望著夜空，月亮被厚重的雲層啃噬得只剩輪廓，「哪兒有樂子就往哪兒漂唄。」他忽然笑起來，眼裡閃著不羈的光：「説不定能把全世界的海浪都騎個遍。」

　　妲的心底泛起一陣酸澀，像吞了顆沒熟的果子，可她清楚，自己沒有任何挽留的權利。

　　猶豫了許久，最終也只擠出一句：「那……你保重。」

　　「必須的。」博深嘴角一揚，慣有的驕傲神色重新浮上臉龐，彷彿離別從不是件值得傷感的事。

　　他猝然轉身，語氣恢復了利落：「走吧，其他人在活動室等著。」

　　剛走過體育館玄關，頂燈突然接觸不良似的閃爍起來。明滅的光影在博深眼底跳動，忽明忽暗，竟像極了柏文此刻的眼神。

　　「他早説過，事情結束就會離開。」妲收回思緒，輕聲解釋，「抱歉沒能早點告訴你們，害你們擔心了。」

　　「沒事——」柏文的眸色微微一暗，像被薄雲遮住的月亮。不過片刻，又強撐起一絲光亮，「我該去叫醫生了，看看你情況怎麼樣。」

　　「嗯。」妲輕輕點頭，目光跟著他挪到門口。

　　柏文拉開病房門，走廊的喧鬧聲瞬間湧入。妲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見他剛走出幾步，就被湧上來的記者團團圍住。

　　他始終低著頭，像個被追問過錯的孩子——臉上沒有半分「英雄一夥」該有的榮光，只有受害者被迫當眾揭開傷疤時，那種藏不住的窘迫與難堪。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柏文悄悄攥緊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