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妲在消毒水的氣味中醒來。睜開眼，才看見守在床邊的人換了。

　　是小珍。

　　她靜靜望著，發現小珍今天有些不同。往日總是利落束起的長髮，此刻鬆鬆垂落在肩頭，幾縷髮絲斜斜遮住半張臉，平添了幾分陌生。

　　「你醒了？」小珍察覺到她的目光，輕輕側過頭。

　　「嗯……」

　　妲應著，視線不自覺往下移。

　　「你手上的傷……還好嗎？」

　　小珍明顯怔了一瞬，像是沒料到妲醒來第一句會問這個。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彎了彎眼睛，主動把受傷的手伸到妲眼前：「早處理過了，破傷風針都打了，別擔心。」

　　妲稍稍抬起頭，仔細看著小珍虎口那道傷痕，見它已經開始癒合，懸著的心這才落下些許。

　　可這份暗喜剛爬上嘴角，就猛地頓住。

　　剛才還帶著惺忪睡意的眼睛，此刻忽然清明起來——她清楚瞥見小珍稀疏的髮絲間，隱約透著一塊暗紅。妲不自覺眯起眼，身體微微前傾，想把那抹顏色看得更真切，眼底的疑惑藏都藏不住。

　　小珍看穿了她的好奇，知道再遮也沒用，便深吸一口氣，慢慢把垂在臉頰前的長髮都撩到耳後——

　　左臉頰上的傷口徹底暴露在空氣中。那道傷比虎口的口子大了足足兩倍，邊緣被細細的黑色縫合線整齊拉合著，周圍還泛著未消退的紅腫，在皮膚上格外顯眼。

　　妲的心猛地一沉，剛才那點暗自慶幸瞬間消失，反倒生出幾分自嘲的澀意。

　　「這……沒嚇著你吧？」

　　小珍的聲音弱了些，她低頭抓著床邊的椅子扶手，身體下意識地挪了挪，坐定後又忍不住悄悄轉開一點臉。

　　「這也是……那天混亂裡弄的？」妲好不容易才開口。

　　小珍把頭埋得更低，躲開她的目光，眼神閃爍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她聳聳肩，故意裝出輕鬆的模樣：「沒辦法啊，當時場面太亂了，我沒留神就被蹭到了。」

　　見妲沉默著沒説話，小珍又急忙補充：「沒事啦，等以後拆了線，這痕跡就沒那麼明顯了。而且你看我皮膚黑，就算留印子也不顯眼！」

　　她説著咧嘴笑了笑，試圖扯出幾分輕鬆。可氣氛沉滯，一如她低垂的頭。

　　妲不知該説什麼，只能勉強跟著扯了扯嘴角。可目光落在小珍含胸低頭的樣子上，那點敷衍的笑意瞬間就散了。

　　心裡又酸又沉，怎麼可能真心笑出來？

　　小珍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醞釀了幾秒勇氣，轉過身，主動抬了臉：「真的沒關係，我又不靠臉吃飯。」語氣裡帶著慣有的爽朗。那道傷疤落在臉上，顯得格外理直氣壯。

　　妲被她這副執拗又故作輕鬆的樣子搞得沒了辦法，聲音裡滿是無奈：「你知道的，這不是臉蛋的問題……」

　　「對啊，這確實不是臉蛋的問題。」

　　小珍微微俯身，伸手握住妲的手，指尖瞬間傳來溫暖的觸感，「這是我們友情的印記，是我講義氣的證明啊。」

　　妲覺得自己像在試圖喚醒一個裝睡的人。明明小珍完全明白她的擔憂，卻總是故意把話題引向別處。

　　可轉念一想，她又忽然明白：不管小珍臉上多了道傷、模樣有了些變化，她骨子裡那股待人溫熱的勁兒，從來都沒減過半分。

　　於是她輕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順著小珍的話頭點了點頭：「也是，你可是靠義氣闖蕩天下的人。」

　　話音剛落，兩人都微微一怔。不知是誰先彎了眼角，淺淺的笑意便在兩人之間漾開，病房裡凝滯的空氣也終於鬆動了幾分。

　　可惜這暖意並未持續太久。小珍眼角的弧度悄然隱去，神色漸漸沉澱下來。

　　「不過這次啊，我是真的要出去『闖蕩』了。」她沉聲道，語氣莫名鄭重。

　　妲心裡「咯噔」一下，剛放鬆的心情又提了起來。沒等她開口問，小珍便繼續説道：「我來這，除了探望你，還有件事想跟你説——我要去打工度假了。」

　　「你要出國？」

　　「嗯！」小珍點點頭，眼神裡多了幾分期待，「爸爸昏迷這麼久，我也該學著慢慢放下了。我叔叔已經答應，這段時間會幫我照顧爸爸，所以我打算去美國看看……我感覺那裡更包容，也更多元，或許更適合現在的我。」

　　妲翕動了一下嘴唇，心裡湧上好多話，想問她什麼時候走、會不會怕，可最終只簡縮成一句：

　　「那……祝你一切順利。」

　　這樣的祝福，她總覺得説不慣。

　　「承你貴言！」小珍笑著應道。

　　笑意還未從嘴角完全褪去，她忽然安靜下來。目光微微遊移，像是在思緒中仔細斟酌著字句。片刻的沉默後，她才抬起眼，聲音裡帶著些許試探：

　　「那個……我已經在學著放下爸爸的事了。也許你……也該和阿姨好好聊聊了。」

　　她説著，緩緩轉頭望向病房門口。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才發現母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大包，單薄的身影在門口立著，像是猶豫了很久都沒敢進來。

　　再往門窗外看，柏文的身影也靜靜立在走廊裡，沒有靠近，顯然是不想打擾她們。

　　「媽……」妲下意識喚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澀。

　　小珍見狀，輕輕鬆開了握著妲的手——但無妨，那份溫度已經留下，正緩緩滲入妲的肌膚。她踮著腳尖退出病房，在門口與柏文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兩人誰也沒有説話，只是默契地轉身離去，將整個空間完整地留給了病房裡的母女。

　　隨著關門聲輕輕響起，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母女倆隔著幾步的距離，面面相覷，空氣裡滿是説不出的侷促。母親猶豫了一下，還是攥著大包，慢慢走上前，在床邊站定，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女兒……」

　　妲避開了母親的視線，目光遊離在虛無處：

　　「柏文説你那天受驚暈倒了……怎麼不多休息休息。」

　　母親眼眶一陣酸澀，那日羅傑衝上舞台的混亂景象再次湧現——她被失控的人潮死死擋在外圍，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從高處墜落，右腿被金屬貫穿，卻連指尖都夠不到。還沒來得及做什麼，自己就先急得昏了過去。血絲倏地爬滿眼白，她用力抿緊雙唇，才將幾乎決堤的情緒強壓下去。

　　「你傷成這樣，叫我怎麼安心休息？」母親説著俯下身，將隨身的大包攤開，一邊翻找一邊唸叨，「我給你帶了換洗衣服，還有你平常用的毛巾牙刷——」

　　「這些柏文都幫我準備好了。」妲輕聲打斷。

　　母親翻找的動作跟著一頓，指尖微微蜷縮。

　　「這樣啊......」

　　她不甘心似的，將身子壓得更低，伸手去整理那原本並不凌亂的被褥。

　　「家裡我都收拾乾淨了，連你屋的窗玻璃都擦得透亮，就等你回去好好養傷——」

　　「媽，」妲再次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我不回去了。」

　　母親的手僵在被面上。她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無措，彷彿沒聽清女兒的話。但那慌亂轉瞬即逝，隨即被一種「早該如此」的瞭然覆蓋——只是那瞭然裡，浸著難以消解的苦澀。

　　「我、我不會再讓外人來家裡了，」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甚至透出幾分心虛，「魏武那傢伙……也絕不會再踏進家門半步。媽跟你保證，你回來一定能住得舒服。」

　　妲望著母親這般絞盡腦汁想要挽留自己的模樣，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揪緊。她不自覺地咬住下唇，直至舌尖嚐到隱隱的鐵鏽味，才啞聲開口：

　　「那我房門口那個保險箱......你處理掉了嗎？」

　　「保險箱？」母親怔住了，臉上寫滿了茫然，彷彿完全沒理解這個話題的由來，「那箱子……怎麼了？」

　　妲輕輕合了下眼，嗓音裡浸著疲憊：「那個箱子……不能留了。」

　　她説著，指尖捏住被沿輕輕一拽，原本被母親攥在手中的被角便從指間滑落，軟軟搭在床單上。

　　「可我原本力氣就沒多大，現在腿還瘸了，更提不起勁去推它了。」

　　母親眼神一亮，像是終於摸到了一點頭緒，急忙接話：「你是擔心保險箱擋著你進出？那我回頭就找人幫忙挪走它！」

　　「不用了。」妲輕輕吸了吸鼻子，「我已經決定……要搬出去。」

　　母親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面龐的血色倏地褪去，眼底寫滿了受傷。她嘴唇顫了顫，哽咽道：「你……是在怪媽媽嗎？」説著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沾了濕意，「你恨我是不是？恨我當初把魏武帶到你身邊......」

　　妲沉默著。她確實恨過——若不是母親引狼入室，她的人生本該是另一番光景，不會有後來這許多波折。

　　可就在這恨意翻湧時，記憶裡那些與母親相依為命的片段，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在她心裡，母親從來都不是什麼「壞人」。

　　外婆曾是富家千金，家中有田有生意，日子過得十分殷實。只是後來時局驟變，家產一夜散盡，外公又早早離世，只留下外婆這一個弱女子，獨自拉扯著幾個兒女長大。

　　為了讓孩子們活下去，外婆不得不選擇改嫁。萬幸的是，後來的外公心善，待母親和她的兄弟姐妹都視如己出，這個破碎的家才算有了安穩的依靠。

　　可這份安穩沒能延續太久。迫於生計，家裡只有長子能繼續讀書，母親和幾個姐妹都不得不早早離開家，各自去外面謀生。母親輾轉來到城市，在這裡遇見了父親，兩人情投意合，很快便成了家，沒過多久就有了妲。

　　那時的日子雖不富裕，卻也滿是溫馨。但好景不長，父親突發重病，沒撐多久便撒手人寰，將養育妲的重擔，全數壓在了母親一個人肩上。

　　就在母親最艱難、最需要依靠的時候，她重逢了魏武——那個小時候住在隔壁村、總愛護著她的玩伴。身在異鄉的母親，在這個「舊識」身上尋到了久違的親切感，記憶裡他的好被無限放大，讓她誤以為，魏武會像後來的外公那樣，成為她和妲的新依靠。

　　可她錯了。魏武既非良人，更非慈父。

　　妲曾無數次想不通：明明每次和魏武爭執，母親都會把「離婚」掛在嘴邊，可這兩個字永遠只停留在嘴上，從不見真的落實。若是擔心沒了經濟依靠，自己早已長大、能幫著分擔，可母親為何，還是遲遲不肯邁出那一步？

　　直至後來她才驚覺，自己對母親的感情，原來也這般複雜。

　　愛與恨如同光與影交織纏繞，在記憶裡層層疊疊，斑駁成一片混沌的灰。你尋不到清晰的黑，也抓不住純粹的白，可偏偏，這種混沌，好像才是它原本的狀態。

　　而此刻唯一能看清的，是那灰色的濃淡——

　　分明，正沉沉地傾向墨色一側。

　　妲沒再説話，只是猛地拉過被子，連頭帶臉都蒙了進去，把母親的目光和病房裡的空氣，都隔絕在外。她想，母親就算聽不懂保險箱背後的意義，也該清楚她這次離開的決意了。

　　病房裡陷入了死寂，只有母親偶爾壓抑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妲才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從床邊慢慢挪到門口，又輕輕帶上了門。

　　一分鐘後，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了走廊盡頭，再也聽不見。

　　妲蒙在被子裡的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淚水悄無聲息地滲進枕巾，卻像有人拿著最柔軟的毛筆，先往她心裡那片灰裡洇進一抹白，再輕輕掃過；素色暈融間，混沌漸漸亮了些。

　　床上的白團子靜靜待了許久，才緩緩伸出一隻手，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妲的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點開對話框，敲下一行字發了出去。

　　屏幕的冷光映著她憔悴的臉，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裡靜得能聽見秒針走動的聲音，可那條消息石沉大海，始終沒有等來回復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