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一匹被揉皺的輕紗，慵懶地籠著村口。當淡金色的光剛剛爬上那座爬滿青苔的石牌坊，魏廉緊緊攥著母親粗糙的手，目送小叔叔跟著大伯穿過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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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小叔叔要去哪兒？」魏廉仰起臉，聲音裡還黏著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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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垂下眼簾：「你小叔叔要去國外了，多風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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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魏廉把嘴噘得老高，另一隻手死死攥住母親的衣角，布料被揪得緊繃，「我們還沒好好道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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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扶著膝蓋，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緩緩蹲下身。她平視著魏廉，眼底映著霧濛濛的天光：「你從現在起好好唸書，等將來考上外國的大學，就能見到小叔叔了。」説罷，她將掌心輕輕覆在魏廉髮頂，帶著老繭的指腹撫過他細軟的髮絲，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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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兩聲壓抑的咳嗽從她喉間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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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怎麼了？」魏廉稚氣的臉上滿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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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連忙抬手掩住嘴，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含糊的笑意：「沒事沒事，只是風沙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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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搖得咯吱作響，像暗處有人在磨牙。奶奶倚著家門口那扇掉漆的木門框，遠遠瞪著牌坊方向，枯皺的嘴唇一刻不停地翕動：「還看！有什麼好看的！當真是什麼風光事？田裡的活都堆成山了……」她忽然拔高了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尖酸：「棺材本都填進去了，造孽喲……！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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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湊過來的大媳婦，忙上前扶住奶奶的背，掌心輕輕拍著，卻扭頭朝遠處揚聲，尾音揚得刻意：「哎呀二嫂！媽都急成這樣了，你還愣著幹啥？」説話間又轉回頭給奶奶順氣，眉眼堆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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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母親的聲音慌慌地應著，攥著魏廉的手猛地收緊，幾乎是拽著他往田埂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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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梗著脖子使勁向後扭，腳下的土路被踩得揚起細黃的塵，迷了眼。小叔叔揹著那個灰撲撲的背包，身影在蜿蜒的小徑上越晃越小，最後縮成稻茬尖上的一個黑點，終於被漫上來的晨光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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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球架下，從此只剩下魏廉孤零零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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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大哥哥們看不上他的玩具籃球，不願帶他玩；同齡的孩子又總扎堆在老槐樹下，那些壓得低低的議論聲，被風撕碎了，零零散散飄進他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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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説柏文根本不是去國外，就是被他爹媽扔到隔壁村了……」村長家的大兒子邊踢著石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一圈人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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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也講了！」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突然拔高嗓門，像要宣告全村，「説就是因為隔壁村那個女人，魏廉他爸媽都要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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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聽得懂每個字眼裡裹挾的惡意，就像看得見那些偷瞄過來的眼神裡閃爍的興奮。可沒了柏文在旁邊接住他的委屈，他只能一遍遍拍打那顆漆皮斑駁的籃球，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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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村長家媳婦的醜聞在村裡炸開。田埂上、屋簷下，大人們交頭接耳的私語像滾水般翻騰，都説她給村長戴了綠帽，連那個不滿十歲的大兒子，背地裡也被人戳著脊樑叫「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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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礙著村長的臉面，只敢縮在暗處嚼舌根，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孩子們卻沒那麼多顧忌，像一羣聞見腥味的小獸，追著村長家的兒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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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聽説你是你媽跟外頭野男人生的？」一個孩子衝他做鬼臉，聲音又尖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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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是不是跟別的男人跑啦？」另一個跟著起鬨，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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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帶頭嘲笑魏廉的男孩，如今風水輪轉，成了全村孩子的靶子。他臉漲得通紅，眼裡噙著淚，連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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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魏廉撐著一把大傘站在孩子羣的外圍，傘沿壓得很低，把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那男孩正被推搡著，那些尖鋭的嘲笑像刀子，混著石子砸在身上的悶響，一下下扎進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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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死死攥著傘柄，木頭都被捏得發燙。或許是這些日子憋了太多委屈，或許是潛意識裡渴望被這羣人接納，又或許，只是被眼前的陣仗嚇破了膽——喉嚨突然像被什麼堵住，鬆開時，一聲附和從齒縫裡擠了出來，又輕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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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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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地的瞬間，連雨絲都像是頓了頓。魏廉自己先愣住了，傘下的呼吸猛地一滯，彷彿不認識剛才那個出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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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歇了，他蹲在井台邊搓洗鞋底的泥，渾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搓著搓著，手突然僵住——他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這是自己第一次説那樣難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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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那些醃臢話就像雨後的野草，一茬接一茬往外冒，再也除不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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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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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裡，透著虛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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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身上初結的薄痂尚未長牢，便被粗糙的麻繩緊緊縛在那把修補過的木椅上。繩索如蛇般纏繞，勒過他的胸膛，束緊他的腰腹，將他與椅背死死捆作一處，最終在身後斑駁的木柱上繫了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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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柏文都會按時送來簡單的餐食，可他總是低垂著眼，對食物毫無興致，身子也不見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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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柏文端來一碗清粥，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嘴邊。小勺輕輕一傾，粥水滑進口中，他卻偏不肯咽。就在這時，喉間突然翻湧上一股腥甜。「噗」的一聲，他將粥水盡數吐出，混著血絲的米粒，點點濺在柏文雪白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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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幾天，你都瘦脫形了。」柏文擰緊眉頭，眉間堆著淺淡的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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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垂著頭，碎髮遮了大半眼睛，嘴角扯出個發苦的弧度：「我死了……你們不是正該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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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聽得心口一緊，手猛地攥緊碗沿：「我和你，既是家人，也是朋友，你怎麼能説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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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朋友......？」魏廉一字一頓地重複。他緩緩抬頭，眼尾染著病態的紅，血絲爬滿眼底，「我身邊，還剩這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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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他的聲音便發了抖，連帶著肩膀都微微顫著：「從小爸就不在家，村裡的孩子總圍著笑話我沒爹，奶奶又嫌我們一家淨給她丟臉——那時候，我身邊就只有媽，還有你……」話到末尾，一聲乾澀的咳笑滾出來，「可後來呢？你離開了村子，沒多久媽又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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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沒接話，只把瓷碗抓得更緊，瓷面的冰涼順著指尖往心裡滲。他的目光落在魏廉瘦削的肩線上，那肩膀裹在鬆垮的衣服裡，薄得彷彿風一吹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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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再遇見你，你卻整天忙著複習、競選會長。直到去年，連我媽也熬不住走了……你説，我身邊還能剩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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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這才鬆開攥得發緊的碗，輕輕擱在桌上，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低了些：「那小妲呢？這些日子，不一直是她陪著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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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魏廉仰起頭，目光直直戳向頭頂斑駁的天花板，喉間發出一聲短促又冰冷的笑，「我們交往那段日子，她自始至終都沒跟我坦白過身份——這不是把我當傻子，當笑話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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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一旦知道了，就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啊！」柏文話脫口而出，説完便抿緊了唇，像是懊惱自己説得太沖。他的肩頭悄悄沉了沉，聲音裡透出幾分沙啞的無奈：「她只是想拋開上一代的恩怨，普通地跟你做朋友……做戀人……做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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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偏要倔強地搖頭，連帶那把束縛他的木椅也不堪重負地發出吱呀聲響。他眼底的紅血絲像要溢出來，翻湧著密密麻麻的恨，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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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忘了，我的人生變成現在這副爛樣子……到底是拜誰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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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渾身劇烈一顫，五指下意識向上攏，死死攥成拳。可指尖與袖口上那片暗紅的血跡，終究還是差了那麼一點距離。他倉皇地別過臉去，不敢再看魏廉眼中那團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怒火——那火太烈，燒得他心口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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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到門邊，喉間滾了半天才擠出輕若蚊蚋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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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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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發出一聲垂死般的呻吟，隨即「啪」地重重合上，將魏廉的怒火連同滿室的昏暗一起封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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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目光落在頭頂的天上——那澄澈的藍裡沒有一絲雲絮，乾淨得有些晃眼。他忽然想，若人心也能像這扇門一樣，把翻湧的憤怒、壓不住的痛苦、咽不下的委屈，都穩穩鎖在裡頭，不讓它們冒出來，該有多好。1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FBkESwxz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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