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強壓下心頭的亂緒，整理好心情趕到市中心醫院時，探視時間已近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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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來了。」他放輕腳步走到病床邊，聲音帶著剛平復的微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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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病床上的母親聞聲睜開眼，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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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小心地扶起母親，為她調整好靠枕的角度，指尖觸到她後背的骨頭時，心裡微微一緊：「這幾天感覺怎麼樣？對不起，上週有點事，沒能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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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什麼呢？」母親喘了口氣，忽然促狹地眨了眨眼，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該不會是交了女朋友，就把媽忘到腦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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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亂説。」魏廉的耳根倏地泛了熱，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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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身子骨啊——」母親的聲音忽然弱了下去，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她捂著胸口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就盼著能在走之前，親眼看看未來兒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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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你別這麼説！」魏廉急忙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他將溫水遞到母親嘴邊，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啜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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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這些天……到底都在忙些什麼？」母親挪開水杯，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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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練球，馬上就是學界決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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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眼中立刻泛起驕傲的光，嘴角牽起笑意：「我兒子真厲害。小時候看你總跟著村裡的大哥哥們拍籃球，我就知道你能打出點名堂來，説不定能當上球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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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他喉嚨忽然一哽，那些壓在心底的酸澀一下子湧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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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費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節突出，皮膚像揉皺的紙，緩緩指向床頭櫃。那兒整齊碼著幾個獎盃和獎牌，金屬邊緣在病房的白燈下泛著冷光，映著他高中三年在球場掙來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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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趕緊握緊母親的手，那掌心帶著久病的微涼，像塊溫不熱的玉，讓他心口猛地一縮：「你放心，這次比賽我也會拿個第一，親手把獎牌帶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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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我要……」母親忽然狡黠地笑了，像個耍賴的孩子，「兒媳婦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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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來了……」魏廉無奈地搖頭，眼底卻漾起暖意。母親只是掩著嘴，又輕輕咳起來，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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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護士輕輕叩了叩門，低聲提醒探望時間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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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慢慢起身，指尖卻仍纏著母親的手，遲遲捨不得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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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吧。」母親用那隻枯瘦的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力道輕得像片羽毛，「別誤了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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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虛弱的力氣，輕得令人心驚。魏廉望著母親凹陷的眼窩，忽然想起她年輕時的模樣——那時她身子骨就不算硬朗，卻總在田裡忙到日頭落坡。有年夏天，她正彎著腰割稻子，忽然就直挺挺倒在了滾燙的田埂上。之後在村裡休養的日子，缺醫少藥，病情總在反覆中拖成了頑疾。直到他來城裡唸書，才終於把母親接到市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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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拿著片子嘆氣，説她是被長年累月的過度勞累拖垮了身子。可老家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老人，卻總搖著頭説不一樣——「那是心病啊」，他們坐在門檻上抽著煙，「心裡頭堵著的事積了太多年，鬱成了病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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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喉頭發緊，最後用力握了握母親微涼的手，才轉身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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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的燈忽明忽暗，他背靠著生鏽的欄桿，摸出煙點燃。白霧漫過鼻尖時，視線漸漸模糊，那些沉在心底的記憶卻越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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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輩子，一直活在無形的牢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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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踏出村口的姑娘，與同村的小伙自小便是青梅竹馬。後來小夥一心要往城裡去，考學之路格外波折，連著復考了兩次，才總算叩開了大學的門。那幾年裡，比他大三歲的哥哥早已靠著做生意發了家，還回村給家裡蓋了亮堂堂的新屋，成了村裡人人羨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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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畢業後在外頭摸爬滾打，總算站穩了腳跟，還做出了些像樣的成績。那年他衣錦還鄉，或許是鄉音暖了舊情，或許是重逢亂了心神，一場突如其來的情動後，便有了魏廉。兩人匆匆辦了場簡單的酒席，連紅綢都沒掛幾天，小伙便又揹著行囊離開了。等他再歸來時，心裡早已有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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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異地另安了新家，母親卻被永遠困在了那片田間地頭，半世的悲喜都系在那個負心人身上。魏廉至今記得那個找上門來的女人如何劈開母親破舊的房門，將母親岌岌可危的幸福徹底碾碎。如今的她，連那片土地都踏不上了，只能被困在慘白的病床上，日復一日嗅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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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忘不了，那個曾被母親在氣頭上用話語傷害過的無辜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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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非要......殺妲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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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猛吸一口煙，尼古丁的辛辣嗆得喉嚨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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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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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清亮的呵斥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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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看去，樓梯間的防火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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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死了！」小珍捂著鼻子皺眉，另一隻手還提著個保溫桶，「不知道醫院禁煙嗎？想被護士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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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你是……妲的小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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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珍往地上跺了下腳，「我也是有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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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點敷衍的笑意，「小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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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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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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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剛出口又同時閉了嘴。樓梯間的燈閃了兩下，在兩人腳邊投下幾道尷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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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珍攥了攥手裡的保溫桶提手，試探般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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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樂林學長教你抽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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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牢牢盯著魏廉指間燃著的煙，眉頭擰成了個小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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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魏廉把煙換到另一隻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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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學那會兒你明明不抽的。」小珍皺起鼻子，語氣裡帶著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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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清楚？」魏廉抬眼看向她，眼神裡多了分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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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珍的臉頰倏地紅了，像是被戳破了什麼，慌忙低下頭去看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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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以為我不知道。」魏廉吐出一口煙圈，白霧漫過他的眉眼，「那天在餐廳點菜，你躲在菜單後頭偷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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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珍倏地抬起臉。這傢伙——竟然連這都留意到了？難道察言觀色是他的本能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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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才沒有！」她的臉頰燙得厲害，卻突然繃緊表情，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像只豎起尖刺的小刺蝟，「就像你對樂林忠心一樣，我對小妲也絕不會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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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心？」魏廉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低得像從喉嚨縫裡擠出來，「忠心是什麼......要不你解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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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總之你少抽點煙！」小珍像是沒聽見他的話，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丟下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彆扭的關心，「這樣對身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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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嗒嗒地遠去，防火門被輕輕帶上。魏廉盯著指間那半截燃著的殘煙，火星明明滅滅，他又摸出一支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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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癮難戒，而討好人心的習慣，早已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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