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捱過去，母親的病情一日沉過一日。魏廉記不清多少次想向球隊請長假陪護，總被母親枯瘦的手按住：「好好訓練，別分心。媽還等著看你把金牌帶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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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過去求父親，哪怕只是來看一眼母親。可父親正忙著那個所謂的計劃，整日在外奔走——不是為母親的病尋醫問藥，而是在物色接替陳潘對妲下手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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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那句「讓我來」的請求已經頂到喉嚨口，指尖都攥得發疼，卻還是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心底的猶豫像團亂麻，越纏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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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當日的清晨，魏廉沒聽母親的勸，還是直奔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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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叫你別來嗎？」母親躺在床上，聲音虛弱得像風裡的燭火，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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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今天臉色特別差……」魏廉看著她蒼白的臉，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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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去準備比賽。」母親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不是還有你爸嗎？讓他來照看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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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工作忙。」魏廉的聲音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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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走廊盡頭，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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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今天情況不太好......您能來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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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我正忙著嗎？」父親不耐煩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中間突然混進一個女聲：「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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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什麼。」父親的聲音瞬間含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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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瞬間沉到了底：「爸，阿姨也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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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父親刻意壓低的聲音：「我最近不是忙著『要事』嗎，碰巧你阿姨來找我，就讓她幫忙處理些校務上的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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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聽著，沒再説話，默默掛斷了電話。走廊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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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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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嘶啞的呼喚從病房裡飄出來，魏廉快步折返病床前，只見母親嶙峋的手指正死死揪著被單，指節泛白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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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廉，你爸又去找那個狐狸精了對不對？」母親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混著濃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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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媽……」魏廉彎下身，想掰開母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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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啊……」母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青筋暴起的手一下下捶著自己的胸口，「全毀在那個賤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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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別激動！」魏廉趕緊按住她的手，輕拍著她劇烈起伏的胸腔。護士聞聲進來查看，調慢了點滴速度，母親急促的呼吸才漸漸平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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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母親閉著眼，執意要他離開。魏廉拗不過，只得轉過身，腳步滯重地挪出病房。心頭像壓了塊燒紅的石頭，灼得胸腔發悶，每走一步都沉得發墜，鈍痛密密麻麻地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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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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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天色漸漸發暗，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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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比賽一開始，對方球隊的新星球員勢如破竹，帶著球接連衝破他們的防線，籃筐一次次被撞得發出悶響。場邊拉拉隊的歡呼聲尖鋭地炸開，每一聲都像細針紮在魏廉緊繃的神經上，讓他指尖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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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妲安靜地站在人羣邊緣，沒有跟著歡呼，也沒有揮動加油棒。那雙魏廉曾數次誤以為是在望向自己的眼睛，此刻正越過攢動的人頭，真真切切地凝視著他，像兩汪沉靜的湖，映著他在球場上的每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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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場休息時，魏廉在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冰涼的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鏡中的自己眼神渙散，眼下泛著青黑——照這樣的狀態打下去，這場比賽必輸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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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推開洗手間的門，水珠還順著發梢往下滴。一抬眼，就看見妲安靜地守在走廊盡頭，像早已料定他會從這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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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他下意識皺起眉，語氣裡摻著剛被冷水澆過的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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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沒接話，徑直走上前來。她的目光筆直地看進他眼裡，不容閃躲：「你知道怎麼才能讓我看見你的真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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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有些不明所以。他煩躁地抹了把臉上的水，水珠濺在深色的球衣上。「比賽馬上開始了，」他別開視線，「有什麼事賽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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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去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爭取我』。」妲又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卻從來沒有真正『為我』爭取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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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瞳孔驀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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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他很快從短暫的錯愕中回神，過往種種閃過腦海，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來，「那樂林又為你爭取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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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冠軍。」妲答得沒有絲毫猶豫，眼睛亮得像燒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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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氣極反笑，胸腔裡堵著什麼滾燙的東西：「我只知道你花心，沒想到還這麼貪慕虛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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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怎麼想。」妲抿了抿唇，故作淡然地轉身。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響起，清晰、平穩，卻在拐角處緩緩停住。她側過半張臉，光影沿著她的鼻梁與下頜勾出一道堅定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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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場比賽，你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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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雷，比剛才的冷水更徹底地劈開了他混沌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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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備著下一步計劃的父親、病床上盼著那塊金牌的母親、眼前轉身離開的妲……還有他自己那點不肯認輸的少年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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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為了誰，他都沒理由再渾渾噩噩地走下球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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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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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對著她漸漸沒入轉角的身影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從齒縫間磨出來，字字釘進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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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捧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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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魏廉像掙脫了心鏈的猛獸，每一次持球突破都帶著破竹般的爆發力。籃球曾是他逃避現實的工具，可此刻不得不承認，上天確實賦予了他駕馭這項運動的天賦。當終場哨聲尖鋭地劃破空氣，全場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在逆轉獲勝的狂喜裡，他忘了父親的計劃，忘了積壓的仇恨，只憑著本能，朝著妲的方向綻開一個最純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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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騰的人潮中，妲迎著他的目光，回以粲然一笑，眼裡像落了漫天星光。她下意識踮起腳尖的雀躍，讓這個浸著汗水與吶喊的瞬間，忽然有了種塵埃落定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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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與隊友慶賀後，魏廉獨自返回了更衣室。換好衣服拎著運動包推門而出時，妲的身影正靜靜立在走廊轉角，逆著光，輪廓柔和得像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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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場景換了，時間卻彷彿猛地拽回高二那場友誼賽。他腦子裡空空的，所有的計劃、糾結都被拋在腦後，滿心只剩雀躍，腳步輕快地朝她走去，恨不能立刻把這場勝利的喜悅捧到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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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然忘了，上一次這樣興沖沖地奔赴，結局是怎樣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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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突然刺破走廊的安靜，魏廉指尖一頓，下意識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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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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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請問是魏淑霞女士的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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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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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方忠醫院住院部。很抱歉通知您，您母親於三十分鐘前，在病房內因病情突然惡化，經搶救無效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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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的腦海瞬間空白，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塊。電話裡的聲音似乎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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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前嘗試聯繫魏武先生，但電話一直無人接聽……請問您現在能否儘快來醫院一趟？我們需要家屬來處理後續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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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話他再也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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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從僵硬的指間滑落，「啪」的一聲砸在地上，屏幕碎裂，綻開一片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一陣尖鋭的疼痛從太陽穴炸開，直竄後腦，彷彿有什麼在裡面狠狠撕裂。肩上那隻原本尋常的包，驟然重如千斤，壓得他整個人向前傾去。膝蓋一軟，腳底像被抽掉了筋骨，他晃了晃，踉蹌著朝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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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見狀趕緊上前扶住他，雙手輕輕捧起他蒼白如紙的臉，「你怎麼了？」溫軟的指腹擦過他濕潤的眼角，語氣裡帶點慌，「我還是頭回見你贏了比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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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眼睛，只有顫動的唇角洩露著翻湧的情緒。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的瞬間，折下的不僅是身形，更是那點曾被他奉若圭臬的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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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早點主動入局，父親就不用費盡心機四處物色人選，是不是就能騰出哪怕片刻時間，去看母親最後一眼？是不是母親就不會揣著那未竟的願，孤零零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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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念頭像生了鏽的鐵鏈，一圈圈纏上心臟，越收越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多希望此刻跪在母親的病床前，哪怕是被她用枯瘦的手捶打著罵，也勝過在這裡，被無邊無際的遺憾按著頭，狠狠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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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妲。」他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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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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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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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字像淬了冰的巨石，重重砸進妲的心湖，激起深沉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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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波一圈圈盪開時，魏廉緩緩從褲袋裡掏出那枚金牌。金屬鏈條在頂燈照射下，劃出一道冷冽的銀光，垂落在妲的鎖骨前。當冰涼的金屬觸上妲的鎖骨時，他滾燙的淚滴正砸在她手上，燙得她指尖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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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望著那滴在皮膚上暈開的淚，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她踮起腳尖，將魏廉的臉拉近，用一個熾熱的吻堵住了他顫抖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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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的眼神陡然變得鋭利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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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卻先一步溫柔地環住她的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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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個該死的計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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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下手不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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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臂驟然收緊，將她徹底鎖進懷裡。雙唇蠻橫地覆壓而下，如蛇信般撬開她的齒關，不由分說地纏住她的舌尖，再不容半分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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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反復拉扯的猶豫與掙扎，終於徹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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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心已定——要親身踏入這盤局，成為最鋒利、也最致命的那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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