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文的真心，始於妲的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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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期初的一節早課，語文卷剛發下來——第一名的位置還穩穩攥著，可眼前這科的分數，卻沒夠著自己劃的那條線。煩躁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鑽，像無數細蟻在骨頭縫裡亂爬，把感官磨得格外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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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同學要借支筆，指尖在他背上輕輕點了點。在柏文這裡，那觸感卻陡然變了形，像條黏膩的觸手般貼上來，帶著不容推拒的糾纏意味，讓他胃裡一陣發緊。班長的架子不能垮，他咬緊後槽牙，轉回身時，臉上已牽起一抹妥帖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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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柏文把餐盤往回收口一推，轉身拐進空蕩的洗手間。門簾落下的剎那，那張「班長臉」轟然卸下——嘴角肌肉如抻緊的橡皮筋驟松，整張臉垮下來，腮邊痠麻得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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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拍在臉上，涼意鑽進毛孔，卻澆不熄胸口的火：試卷上扎眼的紅叉、同學借筆時猝不及防的觸碰、主席台羅傑倨傲的側影……所有片段在腦海裡倒帶、放大、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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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柏文沒資格沉溺——上課鈴響前，他還得把新一期的校刊和宣傳冊抱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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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班長從來都是件耗人心神的苦差，平白佔去大把時間。可那些看得見的光鮮，也實實在在往他頭上落。考第一、當班長、爭副會長……柏文的每一步，都像是給無形的王冠鑲鑽，只為讓頭頂那圈看不見的光環，再亮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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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羅傑靠著父親的資源，輕描淡寫空降學生會會長之後，這份對光環的執念更是瘋長。那顆虛榮心像只貪食的蟲，正以他的血肉為養料，一點點啃噬著他。到如今，柏文彷彿只剩一副空殼，笑起來都帶著皮笑肉不笑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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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他抬手按了按嘴邊的肌肉，用指腹將它們向上推起。待那抹弧度重新在臉上繃得妥帖，他才垂下眼，轉身撩開布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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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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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上午下起了雨，風捲著雨沫潑進屋裡，窗邊的地面早已濺濕，連帶著牆根那箱校刊和宣傳冊也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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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直奔紙箱而去，沒顧上細看，手指插進提手槽就往上拎。一路快步顛得最上層的紙冊簌簌作響，像是憋著股要掙脫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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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手中猛地一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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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一聲悶響砸在腳邊——紙箱終於在教室門幾步外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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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收勢不及，小腿骨結結實實撞上掉落的校刊，腳下又踩滑了幾本，總算剎住腳步。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一小塊殘破的濕紙皮，後頸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這才真叫屋漏偏逢連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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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卷的煩躁本就沒壓下去，此刻更像被潑了瓢熱油，激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趕緊蹲下身，指尖胡亂抓著那些發沉的紙頁，慌慌張張地往一處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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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陣響動引得教室裡的人紛紛朝走廊探頭，連蜷在桌上補覺的妲也從臂彎裡抬起了頭。她睫毛上還沾著未褪的睏意，顯然被這動靜攪了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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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門縫，她一眼瞥見了正手忙腳亂的柏文——走廊上有人走過，卻沒一個人停下腳步，伸手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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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又將視線轉回班裡：有人湊在一塊兒低聲説笑，有人埋首刷題目不旁騖，方才那陣探頭，彷彿只是眾人無意識的一瞥。她慢吞吞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停了片刻，還是把臉重新埋進了溫熱的臂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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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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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突然炸起一聲喊，妲的身子一彈，差點從座位上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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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珍，你要嚇死我啊！」她捂著心口，話音裡還夾著未散的驚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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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急著叫醒你嘛——」小珍説完，轉身跑回自己座位，開始收拾著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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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揉了揉泛著水汽的眼睛，經過一遭驚嚇，殘存的睏意早就跑沒影了。她定了定神，從書包裡摸出一個白色信封，指尖捏著筆，一筆一劃往封皮上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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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寫完半個字，小珍就揹著書包折返回來。她身子往前一傾，湊到妲的桌前，帶著點急腔問：「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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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善款的信封啊。」妲的筆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班主任不是叮囑過，今天放學前要收齊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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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小珍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額頭，「瞧我這記性，把這茬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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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手扯下肩上的背包，胡亂扒拉了兩下，翻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信封，徑直往妲的手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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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整個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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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交給班長的東西，塞我手裡算怎麼回事？」等看清小珍又把書包重新挎回肩上，她更是一頭霧水，「再説現在才中午，你怎麼就背起書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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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珍理了理背包帶：「我特意叫醒你，就是為了説這事——」她的動作又快又亂，透著一股莫名的慌促，「我家裡有點急事，下午得趕緊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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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樣啊。」妲蹙了蹙眉頭，語氣裡漫開一點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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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小珍的腳步已經迫不及待地轉向門口，她把信封往妲手裡又塞了塞，「這善款，就拜托你轉交班長了！」話音剛落轉身就要走，腳步卻猛地一頓，「他還在那兒擦校刊呢。」抬手看了眼表，她又扭頭飛快補了一句，「下一班公交馬上要來了，我來不及了——等下你去幫幫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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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妲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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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沒從錯愕裡完全回過神來，身體卻已經順著那股催促的勁兒，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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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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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散，小珍就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教室。隨著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走廊那頭那個略顯狼狽的身影，便毫無遮擋地撞進了妲的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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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正蹲在地上，用紙巾仔細擦拭著紙頁上污濁的腳印——他自己的，還有從濕漉漉的走廊沾來的。散落一地的東西倒是已經大致撿好，整整齊齊地堆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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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差不多撿好了嘛。」妲輕聲咕噥了一句，目光膠著在那道身影上，腳卻像釘在原地，半步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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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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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忙出一腦門汗，總算把校刊和宣傳冊擦得勉強能看。那隻爛箱子徹底罷工，他只能像抱嬰兒似的把東西摟在胸前，分兩趟挪進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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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靜眼看著他第二趟回來，將東西盡數擱在教室後方的空桌上，這才拿起兩隻信封，不緊不慢地從座位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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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著柏文的方向走去，恰逢柏文轉身要回座位——不曾想，他剛旋過身，手肘便輕輕一拐，那摞「紙塔」瞬間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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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頂上那本冊子順著亂流滑出，像艘失控的小舟，越過散亂的紙頁，不偏不倚地擱淺在妲的腳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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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垂眼一瞧，下意識倒抽了口涼氣——這麻煩就橫在腳前，想裝作沒看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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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理了理裙襬，彎下腰，終於伸手去撿那些散落的紙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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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剛把桌下的校刊攏齊，直起身，就見妲抱著一摞冊子，靜靜站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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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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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將懷裡的東西往前一遞。柏文卻遲遲不接，只是蹙眉盯著，眼神像在審視什麼可疑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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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胸口頓時一堵——她就知道不該多事，尤其是柏文這種書呆子。瞧他那副清心寡慾的模樣，怕是對女生的好意向來免疫。換了別人，順手遞個東西早該笑臉相迎；可柏文這反應，倒像在揣測她是不是別有用心，刻意在他面前獻殷勤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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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放這兒吧。」妲聲音裡透出幾分不自在，説著便把紙冊輕輕擱在桌上。又取出自己和小珍的信封，小心翼翼地疊在上頭，生怕力道稍重半分，便又要被人扣上「刻意賣弄」的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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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座位了，班長你忙。」她低聲説完，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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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剛一動，柏文像被驚醒般驀地回神，下意識伸手——竟一把扣住了妲的手腕。指腹觸到那片微涼的皮膚，他燙到似的鬆開，耳根瞬間漲紅，急急把慌亂轉成一句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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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麼交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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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那兩隻信封，聲調比平時高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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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柏文這副慌張模樣，妲心裡暗笑：這正氣凜然的班長，原來也會被這點「接觸」攪得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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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著手，腳尖微微一踮，像只揚起脖頸的小雀：「老師不是説下課後就要交給他嗎？等下課再收哪來得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班這些人，向來是踢一腳才肯挪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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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裡那點藏不住的伶俐，像裹了蜜的玻璃渣，甜裡帶著扎人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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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柏文臉上沒有半分被冒犯的神色，反倒像被什麼説中了心事，眼底漫開壓不住的亮光——終於有人替他説出了憋在心裡的話。那股積壓的情緒陡然翻湧，他用了些力氣才按住想揚起的嘴角，只任它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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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今天第一個把善款交給我的人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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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今天第一個，讓他嘴角真正上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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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嗎。」妲忽然有些無措，彷彿自己無意間做成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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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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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的聲音很輕，落在耳裡卻沉甸甸的，壓得妲心頭莫名一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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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什麼好謝的......？」她挑眉，故意端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想掩去那點莫名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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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柏文急忙擺手，聲音更輕了些，目光落向桌角那摞理齊的校刊，「我是説，謝謝你剛才幫我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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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視線跟著掃過去，忽然就不敢再回望他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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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手之勞而已。」她答得輕快，喉嚨卻微微發緊，背在身後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生怕洩出半點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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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這時，一道清亮的呼喚穿透門窗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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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妲！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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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及時雨，精準地落進她正發窘的間隙。妲轉身就往外衝，一頭撲進等在門口的陳潘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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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門外那兩道近乎黏在一起的身影，柏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轉回身，默默坐回座位，繼續和桌上那些待辦的事務糾纏——這份所謂的職責與光環，究竟要到何時，才能讓他生出一絲由衷的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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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拾起筆，旋開筆蓋，在尚且空蕩的善款登記表上輕輕勾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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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將將離紙，上課鈴便炸響了。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15SHjb3c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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