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女色 - 第六話（2）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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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推門走進教室，沒説半句話，徑直走到黑板前揮筆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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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瑪麗的畢業考原定在四月末，怎料學期初教學樓因老化問題翻修，學生們在宿舍上了整整三個月網課。考慮到線上學習效果有限，校方最終決定將畢業考推遲到五月中，好讓學生們補回落下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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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間，黑板已被密麻的字跡填滿。底下的學生紛紛握緊筆，埋頭疾抄，生怕漏過任何一個可能的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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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高三一班的最後一節英語課了，也是高三最後一天上課。往後的畢業考也好，其他活動也罷，都會以年級為單位進行，魏廉自然也在場。到那時，再想跟柏文説上話，恐怕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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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握著筆的手頓了頓，餘光不由自主飄向斜前方的背影。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漬，她才慌忙收回神，假裝專心在筆記本上劃重點，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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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這幾天裡，妲並非沒有機會跟柏文搭話。像今天的午休時分就是個空檔，偏巧愛湊熱鬧的小珍不在，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走過去。可心裡那點説不清的愧疚，像副沉甸甸的枷鎖，牢牢鎖著她的腳踝，任她怎麼鼓勁，那一步就是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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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那麼坐在座位上，看著柏文低頭整理筆記的背影，手指在桌沿上摳了又摳，直到下課鈴尖鋭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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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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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下課總像種解脫；此刻，鈴聲裡卻裹著説不清的不捨。小珍從書包裡摸出偷偷藏的手機，雀躍地跑到講台邊，要跟孫合影留念。孫起初還有些猶豫，身體卻誠實地往前湊了湊，對著鏡頭扯出一個略顯生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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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他和學生們相處的日子不算長，但看向鏡頭時，他眼裡那點真實的暖意，分明是掏出了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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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像是成了高三一班的活地標，引得每個學生都想上前湊熱鬧，拍照的隊伍越排越長。教室裡的座位漸漸空了，最後只剩下妲和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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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就算兩人偷偷溜出去，恐怕也沒人會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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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妲還是邁不動腳。明明那晚看見那角芝士蛋糕時，她還憋著一股勁，恨不得立刻衝到柏文宿舍門口，把那些盤旋在心頭的疑問一股腦倒出來。可隔天醒來，那股衝動像被晨露打濕的火柴，怎麼也燃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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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在心裡自嘲地撇撇嘴——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再滾燙的念頭，睡一覺也就捂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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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排成隊的同學，此刻像被掀翻的蟻羣，一窩蜂湧到前面，吵吵嚷嚷地搶佔位置，要拍那張遲來的大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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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影在眼前晃得厲害，孫好不容易才從攢動的縫隙裡，瞥見座位上的妲——她仍坐在原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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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柏文的身影從喧鬧裡剝離開來，他自前排穿行而過，腳步聲輕得像落雪，穩穩停在了妲的課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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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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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驚訝地站起身，隨即像被釘在原地，渾身僵住——那些在心裡排練過千百遍的話，被這突如其來的對峙堵得一句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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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幾天怎麼了？」柏文先開了口，目光掃過她恍惚的神色，「整個人魂不守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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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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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張了張嘴，話音剛要往正題上靠，就被他輕飄飄地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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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沒空，改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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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猛地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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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麼知道，她正打算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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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有話要問我？」柏文抬眼望她，眼底像盛著深潭，分明已將她的心思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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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妲完全摸不著頭緒。他竟如此直白，讓她徹底亂了陣腳。先前那些刻意的閃躲、含糊的回️避還歷歷在目，此刻這般爽快，反倒透著股説不出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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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他一直把真相鎖在最深處，為什麼偏偏在今天把鑰匙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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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文喉結動了動，似在斟酌措辭，末了才道：「這次……能由我定時間和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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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妲下意識應道，心裡的疑雲卻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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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頓了頓，尾音拖出一點漫不經心的弧度，緩緩道，「明天，去你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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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口，後知後覺的通透感順著脊椎爬上來，妲才瞬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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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才是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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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踏進那個於他而言如同噩夢的地方；想以「毫無陰影」的姿態走進去，以此證明自己不是當年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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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招太刻意了，刻意得不像柏文。那個向來沉穩縝密的柏文，怎會用這般稚嫩的方式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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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望著他故作平靜的臉，忽然覺得，這提議背後藏著的，或許不是坦蕩，而是更深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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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老師，看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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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羣裡有人喊了一聲，孫卻像沒聽見。他的思緒早飄出了這片喧鬧，落在了以老師身份重返聖瑪麗的那個清晨——一個學生悄然來訪，低聲將魏廉在小黑屋的計劃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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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學生，正是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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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至今記得當時的震驚——顯然柏文早已查清他的底細，卻反常地選擇了沉默。「我不會透露您的身份。」少年的聲音平靜卻沉實，「條件是，您也不能把我這個告密者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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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望著妲身前柏文的背影，孫忽然心頭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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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清晨埋下的秘密，纏纏繞繞這麼久，終於要在這一刻，被撕開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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