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女色 - 第十三話（1）稻草

　　那天以後，馬克整整昏迷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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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內，其他患者的家屬們低聲交談著。有人嘆息他昏迷這麼久實在可憐，也有人竊竊私語，懷疑他是否在裝睡——只因不願醒來面對殘酷的現實。至於那現實究竟是何模樣，這些旁觀者自然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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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第八天清晨，校方代表剛踏入病房，馬克「奇蹟般」地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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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吐出的第一句話破碎不堪：「阿傑的……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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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方代表立即俯身低語，承諾將妥善安排遺體，並將事件徹底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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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若深究起來，對學校的聲譽並無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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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不再作聲，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天花板。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斜照進來，在他蒼白的臉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卻始終照不進那雙沉寂如深潭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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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能獨自下床的那天，馬克拖著虛浮的身子，一步一挪，上了醫院的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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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正將漫天雲層染成觸目的血色。他顫抖著攀上圍欄，狂風呼嘯而過，將身上的病號服吹得獵獵作響，轉瞬又把單薄的衣料緊緊貼在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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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下方車水馬龍的街道，馬克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在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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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一個細若遊絲的聲音卻穿透風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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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高……總該能死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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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慢慢轉向聲音的源頭，只見圍欄那頭立著個瘦削的女孩。月光般清冷的側影，與月圓之夜那個落寞的背影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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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驟然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儘管辨不清對方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問自己，他仍下意識地開了口，聲音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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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高跳下去……會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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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聞聲回頭，看清馬克的瞬間，臉上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意外，但她沒多問，也沒搭話，只是默默轉了回去，重新將目光投向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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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又一陣狂風捲過天台，女孩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彷彿要被風掀動。馬克看著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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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今天是跳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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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從圍欄上爬下來，拖著蹣跚的步子朝那抹身影走去。風把女孩寬大的病號服吹得鼓脹翻飛，又把她齊肩的短髮胡亂拍在臉上，像一團飽受摧殘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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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下來吧。」馬克仰著頭，嗓子還有些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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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沒有回頭，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只冷冷丟來一句：「別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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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自己的念頭，輕聲道：「我就説了，會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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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沒有跳過，怎麼知道？」她終於側過臉，眼底漫起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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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被噎得瞬間語塞，喉結滾動兩下，才啞聲續道：「這麼高跳下去，摔在地上……死狀會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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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如猝不及防的細針，一下戳破了女孩鼓脹的硬殼。她攀在圍欄上的手指猛地一收，指縫間已然裂出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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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見了，慢慢往前又挪了半步：「先下來好不好？説不定……説不定還能想到不那麼狼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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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又掃了眼樓下，眼神多了分閃爍。她轉回頭，定定地盯著馬克看了幾秒，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洩了氣，隨後鬆開抓著圍欄的手，僵硬地從上面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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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先聲明，」她壓了壓鼓起的病號服，「我是怕爸媽看到我最後的樣子會嚇著，才自己下來的——畢竟，病死的模樣總不至於太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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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馬克應著，目光落在她仍在風裡發抖的髮絲。他幾乎是本能地抬了手，指尖帶著極輕的力道撥開亂髮，從額前順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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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下，是張白瓷似的臉——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淡色的唇瓣像失了光澤的花瓣，輕輕開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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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都是這樣……隨便撩初次見面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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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馬克有些無措地攥了攥手，解釋道，「我的手……老是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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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看著他那副連自己都嫌棄的模樣，心裡莫名湧上一絲憐憫，緊繃的眉眼也柔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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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許繆繆。」她抬手按住剛被理好的頭髮，抬眼望向馬克，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伸過去，替他撥了撥被風吹亂的瀏海——那長度都快趕上她的了，不時劃過眼睫。「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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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繆繆的主動讓馬克怔忡了片刻。直到傍晚的風又捲起他的劉海，他才後知後覺地抓了抓頭髮，回答：「馬克。」頓了頓，又補全道：「我叫李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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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仍在天台盤旋呼嘯，卻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濾去了寒意。額間那點轉瞬即逝的觸碰餘溫，竟像破開凍土的初芽，伸展，糾纏，將兩個破碎的靈魂悄然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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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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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繆繆向馬克告了白，可馬克沒有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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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又望向林子深處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這番話本就是説給那看不見的魂靈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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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掠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誰輕輕回了句「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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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繆繆説出醫生曾判定她只剩三年壽命……馬克才終於點頭。可這個倔強的姑娘，硬是憑著一股勁兒多活了十五年。這十七年裡，阿傑一直住在繆繆父母家，陪著他們一起照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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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繆繆葬禮結束的第二天，阿傑把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都交給了繆繆父母，然後——」孫的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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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他們初遇時的醫院天台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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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跟著悄悄嚥下一口唾液。這個結局，她也不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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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繆繆的父母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張我、馬克和阿傑的合照，順著這條線索找到了我——照片裡唯一還活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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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你給我的那張？」妲終於開口，聲音是唾液也潤不了的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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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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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照片裡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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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我不配出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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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皮鞋碾過滿地枝葉，細碎的摩擦聲像是在附和這聲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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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多年再見到那張照片，我像個孩子似的雀躍，彷彿與故友重逢。」他的嗓音先輕後沉，「可幾個月的情誼，終究抵不過二十年的疏離。我曾以為愧疚會讓我永遠記得他們，可事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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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垂著頭，生澀地搖了搖：「除了阿傑的梨渦，他們的模樣我已經記不清了。只剩模糊的輪廓，像一團散不去的黑影，日日夜夜籠罩著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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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抬起頭：「繆繆父母把馬克的遺物交給了我——除了那張照片，就是一罐罐藥瓶。」隨即眼神添了幾分複雜，「還有繆繆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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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繆繆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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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他們説，雖是自己女兒的日記，裡面寫的，卻全是馬克回憶裡的……我和阿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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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風忽地捲起落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像揣著什麼期待似的，等著聽那些故事。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h1sIc9E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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