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女色 - 第十二話（5）他和他和他的故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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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日子，阿傑活得像只驚弓之鳥，步步小心，卻還是逃不過圍獵者的糾纏。他們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爭先恐後地要從他身上撕下塊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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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沉默非但沒平息這場獵殺，反倒像往火堆裡添了把乾柴。漸漸地，惡毒的言語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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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這不是男廁所嗎？怎麼混進來個女的？」刺耳的嘲諷在洗手間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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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忽然拍了下腦門，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對，咱們這可是男校，哪來的女廁。」說著，他伸出食指，狠狠戳在阿傑的太陽穴上，「所以——你這個不男不女的東西，是怎麼混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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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沒有理會，只是默默關掉水流，用毛巾擦淨手。剛要轉身離開，一只腳突然橫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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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居然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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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哥們跟你念同一所初中，跟他閒聊才知道……」對方湊到阿傑耳邊，呼出的熱氣直噴他頸側，「你原名叫秀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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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手指卷起阿傑的一縷頭髮，嗤笑道：「爹媽是多想要個閨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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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的臉色驟然陰沉如鐵——母親是他心底永不愈合的傷口。他再也按捺不住，第一次試圖反抗，想也沒想便用膝蓋猛撞對方腿部，卻在下一秒被狠狠揪住頭髮拽了回去。髮根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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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龍頭的水珠滴答落下，像極了此刻砸在身上的拳頭。恍惚間，他又想起初中時的場景——自己也是這樣被人揪著頭髮拖行、施暴，那些屈辱的記憶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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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對方身形較單薄，阿傑咬著牙狠命一掙，終於從那人手裡脫了身。可他跑得太急，倉皇間狠狠撞上了洗手間的門框，手臂瞬間泛起一片紅痕，火辣辣的痛感順著神經蔓延開來，竟比方才挨的拳頭還要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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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邊的嗚咽咽回喉嚨，跌跌撞撞地沖出這個滿是惡意的地方，一路朝著木屋狂奔——那個屬於他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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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門的瞬間，馬克的身影率先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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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坐在木凳上，聽到聲響才緩緩抬頭。阿傑清晰地看見，他原本帶著幾分戾氣的眼神，在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瞬間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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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走近了些，阿傑的心猛地一揪：馬克的嘴角破了皮，還凝著未乾的血漬；校服領口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的鎖骨處，赫然布滿了青紫的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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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些日子，他的遭遇也沒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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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看見他手臂上的紅痕，馬克當即一個箭步沖到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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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的手指顫抖著懸在那片泛紅處上方，卻怕碰疼了阿傑，遲遲不敢落下：「你這是……怎麼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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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都掛彩了，還問我怎麼回事？」阿傑扯了扯嘴角想笑，聲音卻忍不住發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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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別看我這樣，」馬克咧嘴想裝出輕鬆的樣子，結果剛扯動嘴角的傷口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還硬撐著，「我可是一個打十個……嘶……把他們全撂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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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出血了還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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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路上有個家伙嘴賤罵你，」馬克隨意抹了把嘴角的血漬，語氣裡還帶著未散的狠勁，「我直接讓他徹底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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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先是一怔，眼眶猝不及防地發熱，隨即低低笑了，抬手揉了揉馬克柔軟的髮頂，喟嘆道：「你啊，就是沖動。」語氣裡的無奈與疼惜，像極了老師看著執拗又可愛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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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卻不想讓這事就這麼笑著過去。他反手攥緊阿傑的手腕，指節微微用力，眼神亮得格外堅定：「既然躲著也沒用，明天起我們就像以前一樣一起走。有我在你身邊，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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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讓阿傑瞬間沉默下來。他別開臉，不敢對上馬克那雙堅定的眼睛，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掙了掙，一點點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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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靜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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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我乾脆退學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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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學？」馬克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不敢置信的急促，「那你的保送資格怎麼辦？你就這麼舍得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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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然不舍得啊……」阿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每個字都像浸了水的棉花，裹著滿滿的委屈與無力，「憑什麼要我放棄？可我都已經忍讓到這份上了，那些人……還是不肯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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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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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知道阿傑是年級第一，看見的是天才的誕生；只有他，看見了天才背後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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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被翻得邊角起毛的參考書，寫滿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紙，還有那只總是洗不乾淨、帶著淡藍墨水印的右手……每道痕跡都在無聲訴說著他的拼盡全力，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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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硬扛。」他再次抓住阿傑的手，語氣斬釘截鐵，「不就只剩一個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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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扯出一個無奈的笑，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疲憊：「十個你或許能打，可二十個呢？三十個呢？你打得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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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全部打倒！」馬克眼中猛地迸出一股陌生的凶光，像頭被徹底激怒、亮出鋒利獠牙的野狼，連周身的氣息都冷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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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徹底怔住了。這眼神太過陌生，也太過決絕，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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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馬克那性子，如果自己真的選擇退學，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所有，跟著自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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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馬克的保送資格呢？馬克的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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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自己一味逃避，馬克也只會跟著沉淪。可馬克值得更好的——他底子裡是那樣燦爛熱烈的人，本該迎著光走，不該被拖進自己的陰影裡，不該再回到那片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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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這麼自私。這個念頭像根刺扎在心上，讓阿傑再沒法說出退縮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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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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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緊緊反握住馬克的手，聲音裡終於落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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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再撐最後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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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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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每個夜晚的相逢都浸染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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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傷痕累累的身體相擁時，舊傷貼著新傷，鈍痛疊著銳痛，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黏膩的汗水，在彼此交錯的呼吸間流轉。可偏偏是這樣帶著痛感的擁抱，成了漫漫長夜裡，彼此唯一能抓住的溫暖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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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孫，在魏老師的精心安排下，跟著參加了一場又一場學生會活動。新朋友們熱情的笑臉、親切的搭肩，像一劑溫柔的麻醉藥，暫時麻痺了他心底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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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下周便是期末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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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和阿傑已約好，不參加任何畢業活動。只要熬過考試，等畢業證書一到手，就能永遠離開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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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晚，馬克特意把木屋收拾了一番，想提前慶祝即將到來的解放。蠟燭點上了，零食和飲料擺了滿桌，他甚至偷偷揣了兩罐啤酒過來。可從夕陽西下等到夜色漫上來，來往木屋的小路上，始終沒出現阿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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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根蠟燭滅了。馬克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心裡反復告訴自己要相信阿傑——他不是什麼需要呵護的嬌弱花朵，肯定能撐著過來的。他起身把零食往中間攏了攏，又給兩罐啤酒換了個更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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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根蠟燭滅了。窗外的天色逐漸黑透。馬克頻繁地起身走到門口張望，小路盡頭始終空蕩蕩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點涼意，他攥了攥手心，那點自我安慰的底氣開始鬆動，心裡莫名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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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第三根蠟燭燃到了底，火星「啪」地一聲滅了。夜色徹底籠罩了木屋，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尖銳刺耳，風吹著樹影在牆上晃動，像張牙舞爪的怪物。馬克坐在空蕩蕩的屋裡，心跳越來越快，一股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蛛絲，一寸寸纏緊他的胸腔，連呼吸都覺得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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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沖出木屋。月光慘白地灑在小路上，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在樹林裡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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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跑出林子，卻只能毫無頭緒地亂轉，喊著阿傑的名字，聲音都帶著顫。直到經過教學樓時，他鬼使神差地轉過身，抬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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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的邊緣，一個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立著。慘白的月色裡，那道影子晃得人眼暈，單薄得像片枯葉，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夜風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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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的血液瞬間凍結在血管裡，連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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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瘋了似的往樓梯上沖，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炸響，像擂鼓般砸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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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上，阿傑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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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髮凌亂不堪，襯衫皺巴巴地卷折著，褲腰鬆垮地掛在胯骨上，露出的後腰處，印著幾道青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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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馬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帶著身體都在發顫，「你要幹什麼……」他僵在天台門口，不敢再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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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對不起……」阿傑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七零八落，「明明只要再熬一陣子，我們就能一起離開這個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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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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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轉過身，月光照亮他臉上的淚痕、新傷、舊傷，照亮那張寫滿破碎與絕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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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逃去了大學，」開裂的嘴角扯出一個讓人心痛的弧度，「我這副樣子……還不是會被人指著後背罵娘娘腔、死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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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風卷起他額前的碎髮，完整露出眼角那道新添的口子，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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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逃避那麼多年了……連名字都改掉了，以為換個地方就能重新開始。可那些眼神、那些話……從來就沒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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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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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的聲音裹在風裡，帶著不敢置信的恐慌：「你……你要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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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緩緩低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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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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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卻像巨石砸在馬克心上，也壓得阿傑自己的肩膀狠狠垮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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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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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喃喃著，試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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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瞬間繃緊身體，厲聲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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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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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眼眶裡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滾落，砸在冰涼的天台上，「讓我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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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緊咬著牙，牙齦滲出血腥味，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碾碎般擠出：「你忘了嗎？」他又向前走近一步，聲音裡帶著滾燙的哽咽，像受傷的野獸發出哀鳴，「當初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了……你把我從深淵裡撈起來，現在怎能轉身讓我眼睜睜看你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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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的嘴唇劇烈顫動著，張了張嘴，那些想讓他別管自己的話，全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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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終於挪到阿傑身邊，小心翼翼地貼上他止不住顫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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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才發現，阿傑的胸膛正劇烈起伏，那急促的喘息裡，裹著心跳的轟鳴一同砸進馬克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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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你，」馬克勉強扯出一抹笑，聲音放得極輕，試圖緩和空氣中凝滯的沉重，「一個連梯子都不敢爬的人，還來湊什麼天台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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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一言不發，硬是把發顫的唇抿成一道緊繃的直線。風聲在耳邊肆虐了許久，他才終於開口，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卻又死寂得像彌留時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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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我真的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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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直直照在他臉上，馬克清晰地看見，阿傑眼底那點曾燃著希望的光，徹底熄滅了。他心裡一沉，知道此刻再怎麼嬉皮笑臉，都喚不回那個會紅著眼瞪他的阿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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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瘋狂的念頭，逐漸在腦海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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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迎著天台獵獵作響的風，認真地琢磨起來——校醫室的安眠藥鎖在鐵櫃裡，校醫幾乎寸步不離；美術刀和剪刀也都在美術室，沒有鑰匙進不去；校園裡也尋不到其他像樣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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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須找到那個能讓阿傑承受最少痛苦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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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仿佛捕捉到暗夜中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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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緊緊握住阿傑冰涼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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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個字被夜風卷著，既像拯救的繩索，又像墜落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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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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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原以為，這段路能讓自己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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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當與阿傑並肩而行，一股莫名的勇氣便順著血脈往上湧，瞬間填滿了胸腔。他忽然明白，只要兩人還在一起，縱使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無所畏懼。他寧願陪著阿傑一同赴死，也絕不肯一個人留在這沒有他的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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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若沒有阿傑，他的生命早就該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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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還記得，自己剛轉來這所學校的那個午後——被過去的陰影啃噬得喘不過氣。他獨自鑽進教學樓後的樹林，把麻繩狠狠甩過一根粗壯的樹枝，打了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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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會很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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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柔的嗓音突然響起。阿傑站在斑駁的樹影裡，像一株安靜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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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試過，死得一點都不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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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沒想到會被人撞破，可對方的眼神太懂那種絕望，不覺陌生。他垂下眼，啞著嗓子直問：「那……你知道更好的方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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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阿傑仰頭看著樹葉間漏下的光斑，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語氣輕緩，「要不要先走走？也許走著走著……就能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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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漫無目的地在林間穿行，踩著落葉，聽著鳥鳴，直到發現那座被遺忘的木屋。屋頂的破洞漏下細碎陽光，牆板在風裡吱呀作響，像在無聲地求救。不知是誰先提議的，他們開始為它修補殘缺——當第一枚釘子「篤」地鎚進木頭時，纏在心頭的求死念頭，竟像晨霧遇了光，悄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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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他們再次回到這裡，對死亡的渴望卻如藤蔓般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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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拽過角落的工具箱，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小屋裡格外刺耳。他拉著阿傑面對面坐下來，兩人的膝蓋幾乎相觸，呼吸交織在昏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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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具箱掀開的剎那，月光如水銀瀉地，在工具上緩緩游走。馬克的手指在箱中逡巡，最終攥住兩把冰涼的螺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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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把十字，一把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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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馬克將一字頭的塞進阿傑的掌心，「不要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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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住阿傑的手，連同那把冰涼的一字頭，一起裹進掌心裡。然後帶著那只手，一寸一寸抬起，對準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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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裡，直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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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絲刀頂端隔著薄襯衫抵住皮膚，微微陷下去。阿傑的睫毛如遭狂風掃過的蝶翼，劇烈顫動。淚水早已模糊視線，在臉頰上劃出凌亂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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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馬克……不要……」他張著嘴，聲音碎成斷片卡在喉間，恐懼像冰錐刺穿胸腔——卻不是懼怕死亡，而是害怕馬克真要陪自己赴死——他怎能眼睜睜看著這樣好的人，為了自己而舍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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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的，」馬克抬手擦去他臉上的淚，「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去哪裡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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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肌膚是那麼溫熱——可阿傑知道，再怎麼勸都沒用了。就像自己鐵了心要離開這人世，馬克也鐵了心要生死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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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死咬住下唇，將哽咽鎖在喉底。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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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欣慰的笑，隨即深深吸入一口滿是木屑味的空氣，胸腔如風箱般起伏。他攥緊十字頭螺絲刀，開始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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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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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臂如鐵箍般死死環住阿傑發抖的身軀，指尖深深陷進那單薄的肩胛，仿佛要嵌進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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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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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顆滾燙的淚珠從阿傑的下頜墜落，「啪」地砸在螺絲刀的金屬桿上，瞬間濺成細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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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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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把螺絲刀同時揚起，馬克的嘶吼帶著決絕，猛地劃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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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便是「咚、咚」兩下沉重的倒地聲，木屑在兩人身邊揚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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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用力閉上眼，只想趕快把自己推進死亡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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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時間一分一秒爬過，意識卻異常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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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費盡力氣掀開沉重得像被膠水黏住的眼皮，視線一片模糊裡，看見側腹正不斷滲出血液。可傷口，卻比他想像中淺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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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在最後那一秒，阿杰的手偏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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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本該終結一切的螺絲刀，最終錯開了心臟，只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不致命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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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掙扎著撐起身子，視線剛剛聚焦，便看見阿傑一動不動地躺在血泊中央。那柄螺絲刀深深嵌在他的胸口，只有染血的衣角還在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像一只垂死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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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被刺中心臟的是阿傑，馬克卻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活生生撕成碎片，劇痛扼住了他的呼吸。他顧不上側腹的傷口滲著血，連滾帶爬撲過去，雙手顫抖著想去碰，又怕碰碎了什麼，只能一遍遍地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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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你醒醒……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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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人始終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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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終於崩潰。他伸手托起阿傑的頭，又搖晃著他的身子，聲嘶力竭：「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啊……！為什麼要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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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阿傑的脖頸只是無力地向後折去。馬克不願丟下他，也跑不出去求救，只能守著最後一絲可能，對著空蕩蕩的木屋撕心裂肺地哭喊：「救……救命啊！有沒有人！誰來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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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當」一聲，半開的木門被猛地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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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踉蹌著跌進門內，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毫無血色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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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他的聲音發顫，目光死死盯著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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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參加完學生會活動的孫在回宿舍路上，恰好撞見馬克和阿傑臉色凝重地鑽進樹林。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推著他悄悄跟了過來......可還是晚了一步，只趕上這觸目驚心的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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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文……救阿傑……」馬克抬起滿是血和淚的臉，聲音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快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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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下意識退了幾步，那步子生澀得像剛學會走路。下一秒，他轉身沖進漆黑的樹林，樹枝抽得臉頰生疼，他卻渾然不覺。直到撞進校醫室的門，校服早已被汗水和樹枝劃破的血漬染得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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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校醫拎著藥箱匆忙趕到木屋，蹲下身檢查時，手指剛觸到阿傑的皮膚就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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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軀體早已失卻所有溫度，瞳孔渙散成兩個漆黑的深淵，再也映不出月光，映不出這個世界的任何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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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甚至不敢邁過那道門檻，整個人僵在門口，像被釘住了一樣。他死死盯著阿傑毫無生氣的臉，嘴唇控制不住地發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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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尾隨而來時的那點不安，此刻全都變成了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心髒最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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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明該早點跟上來的，明明該在他們被所有人排擠孤立的時候，主動站到他們身邊的，明明該在寫完那封舉報信的瞬間，就狠狠把它撕成碎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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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明該守護好自己的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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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冷笑——就算回到投信的那一刻，被校規和恐懼裹挾的自己，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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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是個連朋友都能背叛的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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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地上的阿傑和馬克，只能往後退，一步步縮入林間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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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白的臉被夜色吞沒，急促的喘息被風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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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整個人很快便融化在濃稠的黑暗裡，沒了半點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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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心裡清楚阿傑再無回天之力，馬克脫力般癱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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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側腹的傷口還在汩汩滲血，他卻像沒了知覺般感受不到絲毫疼痛，只是瞳孔渙散地望著木屋那扇狹小的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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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中，原本皎潔的滿月被稀薄的雲層裹住，漸漸透出幾分詭異的紅，像被地上的血浸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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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瑪麗亞高中的陰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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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嚴禁學生私藏任何危險器具，面對校方隨口定下的荒謬判決，他們毫無反抗余地，只能徒勞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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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學校僅憑「神聖」二字當盾牌，無需動用任何武器，便能輕易將人逼入絕境，直至推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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