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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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了無數個難捱的日夜，終於等到出院這天。馬克來接我回家，也從今天起，正式搬進了我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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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馬克忽然沒了蹤影。我趁著爸媽不注意，拄著枴杖悄悄出了門，沒多久就在附近的小公園裡找到了他。我沿著石子路顫顫巍巍地往前走，雙腳卻不爭氣，一不小心就絆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馬克卻突然出現在面前，用他寬大的身軀，接住了我的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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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望去，發現他的眼神格外黯淡，以至於頭頂那昏黃的路燈光暈映進去，竟瞬間顯得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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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扶我在長椅上坐下。夜色如墨般濃重，將彼此的面容都浸染得模糊不清，心底卻莫名漾起一陣安心——彷彿在這樣的黑暗裡，連藏得最深的心裡話，都能輕易説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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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羨慕你們一家人。」他的聲音很輕，恍若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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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是先前餐桌上那股溫馨的氛圍悄悄觸動了他。藉著夜色的掩護，他第一次向我袒露了身世——母親在他年幼時便已離世，父親雖是某家企業的總裁，卻不過是個贅婿。真正的權柄，始終牢牢攥在正室夫人的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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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女主人得知私生子的存在時，馬克的生母早已離世。家族裡沒人肯承認他的身份，可看著這孩子沒了生母庇護，生父又懦弱無能，女主人終究動了惻隱之心，私下裡承擔了他的生活費和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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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馬克進了貴族學校，也住進了豪華別墅。可在那些富家子弟的圈子裡，他那曖昧不明的身份，總招來猜忌與嘲弄；等回到那棟寬敞得過分的豪宅裡，回應他的，又只有震耳欲聾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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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高中那年，馬克請求女主人讓他離開。女主人對他本就只有憐憫，並無其他感情，於是在給了他一筆可觀的安置費、並替他安排好出國留學的事宜之後，便再也沒有過問他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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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豪宅的那刻，馬克曾以為抓住了希望。可現實很快潑了冷水——他不過是從一座精緻的牢籠，挪進了另一座更大的牢籠。我不知道那籠子是用什麼鑄成的——當時的馬克大抵也不知道——但那鐵欄縫裡，一定摻著「孤獨」的原罪，整座房子，本就是孤獨熬出來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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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馬克始終小心翼翼地扶著我。剛推開家門，就見爸媽手忙腳亂地擠在玄關穿鞋，爸爸急得連外套都穿反了。我這才猛然想起，出門時竟忘了帶手機。點亮屏幕的瞬間，二十三通未接來電的提示，一下刺痛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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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想，如果在那些漫長的黑夜裡，年幼的馬克能接到哪怕一通關心的電話，或許他眼裡的陰霾，就不會積得這麼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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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很慶幸，自己能給成年的馬克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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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不知道，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已是這個家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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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三月一日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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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馬克終於鬆口答應帶我去遊樂場了。還沒入場，他就反覆叮囑，讓我一定要牢牢挽著他的手臂，千萬別跟丟。可真走起來，他反倒把我的肩緊緊摟著，那力道，讓我根本沒機會走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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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我坐了旋轉木馬，又陪我乘了摩天輪。這些項目明明都不算驚險刺激，可只要依偎在他身邊，我的心跳就始終沒法平靜，胸口像揣了千萬只蝴蝶，撲騰得又亂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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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意外的是，當摩天輪緩緩升至最高點，整座城市的燈火都鋪在腳下時，馬克竟第一次主動提起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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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我們侷促地對坐著，空氣裡都飄著股拘謹。我忍不住想，摩天輪的確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告白地，連窗外盛大的景色，都像裹著滿心期待——只可惜，他要開口對我訴説的，偏偏不是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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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説，那個人叫阿傑，他們初遇在教學樓後那片幽靜的樹林裡。阿傑生得極清秀，按馬克的話來説，甚至比我這個姑娘家還要像個女生。偏偏他骨架小，個頭也不高，瞧著就讓人忍不住想幫他拎書包、遞水杯。直到有天，阿傑突然攥住馬克的手腕攔著他——從那以後，馬克便學會隔著半步遠，靜靜看阿傑踮著腳尖夠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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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説，阿傑也就長得秀氣些，骨子裡的傲氣卻比誰都高。不知怎麼，我好像特別能懂這種感覺——就像心裡藏著股勁兒，不想被別人只憑著外表就定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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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曾拉著媽媽的手，小聲問能不能把校服裙子換成褲子。可媽媽總搖頭，説裙子才顯得文靜有氣質；升上高中後，我自作主張剪短了頭髮——儘管媽媽堅決反對——班上男生像是找到了新樂子，圍著我起鬨，一口一個「假小子」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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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為何女人生來就被困於裙裾的囚籠，男人註定被鎖在剛強的枷鎖之下？若您真是無所不能，為何您的造物——竟充滿了如此多的束縛與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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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慶幸的是，自從我生了病，母親再沒念叨過我的穿著，也不再計較我頭髮的長短。她對我的期待，早從「要做個淑女」，悄悄變成了「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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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曾經嘲笑我的同學，有人來醫院看過我，更多人漸漸沒了蹤影——倒也算，終於放過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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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驚覺，病號服竟成了我的保護色。只要披上它，好像整個世界都卸下了之前的苛刻，對我溫柔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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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道，阿傑當年是否也找到過這樣一件衣服？一件能讓他暫時卸下那些眼光，好好透一口氣的「保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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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希望，馬克能跟我訴説更多關於阿傑的故事。或許從那些細碎的過往裡，我能悄悄拼湊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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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三月十四日 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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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裡，馬克斷斷續續向我講了許多關於阿傑的往事——他的喪母、他的改名、他寄人籬下的歲月……在馬克的敍述裡，阿傑是個心思細得像棉線的人，又像一陣輕得沒聲響的風，總能悄悄繞到人心最隱秘的角落，精準觸到那些連當事人自己都沒説清、沒察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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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故事的尾聲，一個叫作阿文的新角色悄然登場。馬克講起三人初遇的一切，細至手裡的雪糕如何化作一陣涼意，滑過喉嚨，又怎樣沁透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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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入了神，連帶著乏力的指尖都不自覺捏皺了筆記本的紙頁，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馬克：能否將他們三個接下來的故事作為原型，寫進我的小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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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明顯怔了一下，眼神裡還帶著點沒回過神的詫異。我連忙補充，説自己一直夢想著能成為一名小説作家。他這才垂下眼睫，嘴角慢慢牽起一抹縱容的弧度，然後鄭重地朝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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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來也怪……可能是上次在遊樂場玩得太過放肆了，最近總覺得精狀態提不起來。每次一握筆，手指就像不聽使喚似的，筆尖在紙上虛浮地遊移著，怎麼都落不到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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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筆觸追不上思緒，今天的文字，就先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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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六月七日 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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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好久沒動筆記錄了。前陣子在家突然昏倒後，我便一直住院，直到現在才勉強有了點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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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狀態稍好了些，馬克今天總算抽時間回了趟家休息，可沒一會兒，又匆匆趕了回來。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憊，連背影都透著倦意，我心裡總忍不住發緊——真怕哪一天，他會和我一樣撐不住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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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馬克在建築工地找了份零工。其實家裡並不缺這點錢，我知道。我曾希望馬克能將照顧我視作一份「工作」，心安理得地接受補償，但他不准我這樣説；爸媽也曾提議資助他繼續升學，卻同樣被他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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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麼沉默又固執，白天在烈日塵土間幹著粗活，傍晚又準時推門出現在病房，把一整天積攢下來的溫柔，毫無保留地傾注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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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馬克大概是不敢讓自己靜下來。若可以，他肯定希望能累到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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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暈倒的前一晚，我曾無意中在他背包的夾層裡，瞥見了一板白色藥片。我認得那種藥，再清楚不過它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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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夜晚，他總會倚在我的床邊，用低緩的語調講著那些過往，一點點哄我入睡。可等夜深了，他的夢話又會毫無預兆地響起，把我從夢中驚醒。那呼吸急促又破碎，像困在掙不脫的牢籠裡，翻來覆去，只念著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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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阿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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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夢靨折磨他至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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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不敢睜開眼，只佯裝還在酣睡，靜靜聽著他掩在床單裡的嗚咽，直到天邊漸漸泛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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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不管白天的他看起來多硬朗，夜裡總藏著這樣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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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想知道，自己到底能怎麼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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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我忍不住回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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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幅連起身都費力的身子……真的能為他做些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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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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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終於能出院了，馬克特地跟工地請了假，説要陪我一起坐車回家。此刻他還忙著收拾我的東西，手腳不停，反倒顯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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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待著無聊，他一邊疊著衣物，一邊又説起和阿傑、阿文的往事。講的時候眉飛色舞，每段回憶聽著都那麼鮮活美好，差點叫我忽略了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微妙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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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就叫這女生的直覺吧——我總覺得，阿文對阿傑的心思，早已悄然越過了友情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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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在剋制、在隱忍的，卻是阿傑。他明明能在馬克拉住他時直白地説「不」，卻在阿文伸手時，只剩下沉默的閃躲和委婉的推拒。以他那般細膩通透的性子，又怎會讀不懂阿文眼中熾熱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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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過是把自己扮作一具人偶，任由阿文在想象中為他披上華服。每一件衣裳都像往天平上添的砝碼，阿傑戰戰兢兢地維持著平衡，唯恐和阿文心目中的自己有分毫偏差，轉眼就丟了這份來之不易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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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當初不得已穿上的裙子，不知道如今，他終於脫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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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滿腦子好奇故事的後續，可身旁的馬克已經在催我休息，伸手就要把我的筆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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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先寫到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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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八月二日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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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別寫了，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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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上才剛出院，又坐了那麼久的車回家，一定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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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要寫，就讓我當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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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八月三日 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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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是昨天發生的事。明明已過去一整天，心裡的悸動卻不見平息，反倒愈發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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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住好陣子沒再顫抖的手腕，試圖將昨日的震顫凝結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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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晚我睡得格外沉，直到陽光灼得眼皮發燙，才揉著惺忪睡眼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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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視線裡，馬克正坐在床邊。我的日記攤開在他的膝頭，像實驗課上被剖開胸膛的青蛙——只不過，這個「解剖盤」一點也不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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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我醒了，不慌不忙地合上鋼筆，嘴角揚起抹天真的笑意：「本來只想給你留句話，結果一不小心就翻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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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承認，那一刻心裡在竊喜——我的文字，竟能牽住他整夜的心神。可看著他半點沒歉意的模樣，我還是忍不住嗔怪他擅自翻日記，甚至翻起舊賬，連初遇時他隨手撩我瀏海的事也一併抖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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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分寸感。」是我對他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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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他低下頭，幾滴淚水砸在紙頁上。那聲響明明很輕，卻一下撞醒了我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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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是個沒分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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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做點什麼彌補，可接下來他的話讓我意識到，讓他落淚的，根本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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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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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害死了阿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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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心底那些纏得像亂麻似的疑問，頃刻間被理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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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人籬下的少年，恰似窗台那盆六月雪，每片枝葉都被修剪成討喜的模樣；孤身長大的男孩，是玻璃瓶裡的玫瑰，通身帶著不知收斂的尖刺。玫瑰盛情邀約，枝葉與花刺纏繞著織成蔭，六月雪甘願被刺得千瘡百孔，卻沒察覺，早已驚動了旁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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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到處都是不可逾越的藩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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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的錯。」我對馬克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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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還哭紅了眼的他，眼裡竟忽然綻出金光。情緒轉變快得像個嬰孩，心思純粹得像那方潔白的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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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第一次試著把傷口扒開，直視裡面的血肉。既然破口已成，我乾脆問起馬克偷藏安眠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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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吃那些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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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眼睛的血絲裡，滲進了幾分凝重。他問我，是否知道——為何明明清楚一旦閤眼就會墜入無盡的噩夢，他卻仍要用盡一切方式，強迫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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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答不上。並非不知道原因，而是太清楚了——曾幾何時，在我還沒披上那件保護色前，我也曾為了逃避現實，吞下一顆顆所謂的「救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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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馬克卻説，我眼裡的逃避，其實是他解決問題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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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天醒來，都能看見你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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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前最後一眼有你，睜開眼第一眼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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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的我，幸福得可以暫時忘卻所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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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望著我，一字一句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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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天醒來，都能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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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馬克是否知道這句話背後承載的重量。當我寫下這幾個字時，筆尖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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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將我輕輕攏入懷中，膝頭的日記本無聲合攏。我想，那些淚痕終會乾涸，卻永遠在紙頁上留下細小的褶皺。日後每次翻閲，凸起的紋路都會硌著指尖，提醒著曾經滴落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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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要我們這樣一直相擁下去，那些皺痕就能被藏起來，甚至慢慢被撫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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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費勁地張開雙臂，像耗盡了畢生氣力，才堪堪環住馬克山嶽般的脊背。無力的左手扣著同樣無力的右手，執拗地一寸寸收緊，直到將兩副肉體，鑄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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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想活下去的意志，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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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鬆開手，更不想放任馬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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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拼盡全力，延續他的幸福，也延續他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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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所未有的欲望點燃了這具荒廢的軀體，讓血液沸騰，每根神經都在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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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九年二月二十一日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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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執筆的頻率越來越低了，與馬克共度的每分每秒，幸福得難以用文字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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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馬克依然每晚坐在床邊給我講故事。他的噩夢未曾消失，依然需要依靠藥物才能入睡。每個凌晨，我依然會被他不安的囈語驚醒，而每個黎明也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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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睜開眼，馬克就伏在床沿，靜靜望著我。他的半邊臉龐浸在朝陽裡，像是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比聖光還要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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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關阿傑和阿文的故事，已經中斷好幾次了。馬克總有意無意避開這個話題，轉而説些白天工地上的瑣事，或是第二天的天氣。他始終不願翻開新的一章，哪怕故事早就快到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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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結局是悲傷的，但我依然希望他能直面這個終章。若是不翻過這一頁，這本浸著淚水的書又如何能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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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追問下去，他總會用甜言蜜語搪塞過去。我問他怎麼總愛油嘴滑舌，他就眨著眼睛説：「有些感情不表達，心裡就會一直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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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他漾著淺笑反問，眼尾那兩道乾澀的細紋輕輕顫著，像在暗示我，多施捨點憐憫，放他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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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因為是一家人，我才更希望他能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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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個傍晚，馬克帶我去了附近的公園。他説，故事的結尾太沉重，不適合當作睡前故事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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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他是想借夜色壯膽——因為這個結尾實在太沉了，沉得連月光都顯得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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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結局並沒有太多意外，阿傑永遠離開了。而從那天起，馬克就再也沒見過阿文——他不知道阿文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阿文也從未主動聯繫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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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揣測，阿文是信了那些圍繞著他們的流言，才斷了往來。可我心裡卻藏著另一種念想——或許，阿文只是不小心弄丟了聯繫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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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執意寫下這些文字，也會一直繼續寫下去。我想替如今見不到面的阿傑，多留住幾分他曾經鮮活的模樣，更盼著這些字句能化作一葉漂流的信箋，順著時光慢慢漂，終有一日能被阿文的視線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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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想太遠的事，卻總忍不住牽掛馬克。若真有那麼一天，我不在了，阿文便是馬克最後的救命稻草。只是不知道，經歷那般動盪後，這根稻草飄去了茫茫人海的哪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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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文，倘若你真的讀到了這些字句，我只願你能順著心底的聲音，從人潮中走出來，回到這片炙熱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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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吧，重新在這裡紮根。因為腳下的泥土，還記得每段根系生長的故事，它正靜靜等著，與你一起續寫那些未完的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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