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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漸沉成橘橙，把整片天空都烘得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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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拎著運動包，本想徑直往體育館走，可路過泳池時，腳步卻莫名一頓。他伸手抓住鐵闌珊，望見池面粼光晃動，晃得眼神也軟了。片刻後，他拉開了那扇虛掩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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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照裡，一個纖瘦的身影靜坐池畔，周身鍍著毛茸茸的金邊。博深在入口處猶豫了一下，最終放輕腳步來到她身側，背對著池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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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察覺到身旁的動靜，先是微微偏過頭。餘光掃到那根翹起的小辮子時，她抿緊嘴唇，又默默轉回去盯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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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不過半臂之距，卻像隔著一池靜默的碧水。直到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夜色吞沒，博深才終於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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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這輩子都不跟我説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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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輕輕踢起了腿，一圈圈水紋在漸濃的夜色裡盪開。半晌，她才低聲嘟囔：「……我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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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靜了片刻，還是博深先開了口：「聽説，你最後沒去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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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只是微微挑起眉梢：「你不是也沒參加考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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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無所謂地點了點頭——比起解釋自己，他更想探知妲的心思，話鋒一轉又把問題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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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臨陣脫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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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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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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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嘴角撇了撇：「本來嘛……我就不是真的喜歡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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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前陣子天天都在操場練到很晚。」博深忽然轉過頭，眼神裡映著夜色裡的微光，語氣也沉了些，「那些汗水……就那麼白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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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像要把她看穿。妲下意識偏過頭，指甲刮蹭著池邊的瓷磚。月光爬上她的側臉，細細描摹出緊繃的下頜線，在頸側投下一道陰影。良久，她才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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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嗎——你説過，希望我們做每件事都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而不是為了提防壞人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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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博深的聲音很輕，落在安靜的池邊。他沒打斷，等著她往下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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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你説得我好心虛。」妲的指尖卡在瓷磚縫隙裡，不再移動，「大概三年級開始，我成了大人口中『懂事』的孩子。每天放學準時回家，絕不到處亂跑；週末也從不賴床，天剛亮就起身洗漱……」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反而透著澀，「但他們永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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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掠過池面，帶著水的涼意裹住她的聲音：「這些改變不是因為我變乖變好了，而是因為……我害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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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陣風更急，一下皺起滿池碎月。博深沒問「他」是誰，因為答案早已烙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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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還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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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望著水面上被波紋揉碎的自己，影子晃一下，恍惚連真身都跟著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先前沒説透的、甚至騙過他的，就用接下來的話一併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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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摺疊門被突然拉開時的聲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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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一下，像漲潮時沒打招呼的浪頭，猝不及防就拍在身上。每次他都有不同的藉口，要麼説下班回來憋不住要上廁所，要麼説風大要關窗，關完就會回頭問我冷不冷。每當那個時候，我整個人都在打寒顫——不是因為風，是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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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大清早，我總要往主人房的方向看一眼，確認人還睡著，才敢輕手輕腳溜進廁所。可不管我多小心，只要一拉上那扇摺疊門，他就像聞著氣味的獵犬一樣醒過來。門「嘩啦」拉開時，我甚至能聽清他心裡的算盤，那聲音比他的呼吸還清晰，一下下貼在耳邊。他就那樣看著裸著下身的我，臉不紅心不跳地問「上好廁所了沒」。明明只有短短一秒鐘，卻像被他用手拽著，無限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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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還有我臥室的門，被一個巨大的保險櫃死死抵住。鐵櫃子沉得很，推都推不動，我連自己房間的門都沒法完全關上。大人們總説「小孩哪需要什麼自己的空間」，覺得我小，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用瞞。等我再長大些，他們好像終於想起「隱私」這回事，卻也不過是在臥室門口掛了塊薄薄的門簾—— 那扇本該護著我、擋著外人的門，被牢牢釘死在牆上，成了從未生效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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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很可笑？明明只要開口讓我媽挪開保險櫃，還有換個帶鎖的浴室門就好，可我偏偏做不到。當他拉開廁所的門，假意關窗，還假惺惺問我冷不冷的時候，我就像被施了咒，只會僵硬地背過身，死死攥著手裡的花灑，連抬手遮擋的勇氣都沒有。我只能任由身後那雙眼睛，把自己的身體從頭到腳看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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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躲開，就像我媽不阻止；我開不了口，就像我媽看不見。我和她之間，好像有種絕望的默契，都默認——有些事只要你不去承認，它就等於沒有發生。那麼隨之而來的羞恥、痛苦，就永遠不會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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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些事，遠比我媽所想的要多、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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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我總愛睡懶覺，媽就沒叫醒我，自己跑去菜市場。有次半夢半醒間，我突然感覺到床墊在往下陷——下半身忽然好沉，當我望過去，發現他就把頭枕在我的襠部。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只覺得渾身不舒服，掙扎著想下床，他卻緊緊抱著我，死活不放。呼吸噴在耳邊，帶著一股沖鼻的煙味。我只能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服，不讓他解開，也不讓他的手伸進來；我拼命低著頭躲，不想讓他親到我的臉，不想切實碰到那股濕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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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時候，他居然有臉讓我喊他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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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他也配稱自己是父親？平時我就算只是在他面前走過，他都要莫名其妙罵我一句；吃飯晚了一秒坐下，他能拍著桌子嚷嚷，要把我的飯端去餵狗。父親？他也就只有在有外人的時候知道收斂，會對我放低聲音；要麼就是在他想對我做那種齷齪事的時候，才會湊過來，用一種膩得讓我犯惡心的「溫柔」語氣説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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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我再也不敢放學後和同學多待一分鐘，就怕回去晚了，洗澡時會碰上他下班回來；我也不敢在週末睡到自然醒，就怕一睜眼，會看見他躺在我身上。可就算這樣，我還是沒能開口讓我媽換掉廁所的門，或是挪開那個保險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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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發生那些事，我都恨他，恨到想報復。起初還會做些孩子氣的反抗，把他洗好的衣服扔在地上，或者把他的煙藏起來，好像這樣就算「贏了」。可等我再長大些，就騙不了自己了——我恨他，恨得想讓他死。我在腦子裡殺了他無數次，幻想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來，把他的內臟像展品一樣全掏出來，讓他也嚐嚐什麼叫恐懼。可一回到現實裡，我連拿起刀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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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知道了「社會性死亡」這個詞，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我發誓要讓他身敗名裂，要把他做的那些事説給所有人聽，要讓鄰居、讓他同事都知道他是個多噁心的人，要讓他走到哪都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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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那該死的腦子，睡一覺居然就像忘了這回事。都説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別人能記仇十年，我卻一個晚上就能把恨意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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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到這，妲蜷了蜷膝蓋，把臉往臂彎裡埋。她的聲音雖有起伏，卻始終裹著一層平靜，連提及「恨」時，語氣都沒太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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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居然荒唐到把柏文錯認成女生……」她捂住額頭，聲音裡摻了點崩潰的茫然，「説不定我的腦子真的有問題，我的記憶早就錯亂了。説不定那時候在床上，他已經對我做了更過分的事，説不定……我早就被他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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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説完，緩緩轉過頭望向博深，眼睛裡沒什麼焦點，只藏著細碎的祈求，像在讓他幫自己看看——看看現在的自己，到底還算不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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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博深望著她，竟生出幾分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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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過摺疊門的嘩啦聲響，卻無法從中聽出恐懼；他也跟著她的話攥緊了拳頭，可再用力，這份力道，又能比得上她當年死死抓著衣服、生怕被解開時的那種掙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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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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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任何安慰從他口中説出來，都顯得格外輕薄——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晃動，半點落不到實處，就像那塊從來沒能遮住過任何東西的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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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能做的，就只有確認她那被自我懷疑層層掩埋的憤怒依然存在，用這唯一能抓住的真實，試圖將她從那片搖搖欲墜、即將徹底崩塌的解離之崖上，拉回一絲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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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就在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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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一陣沒開口，他的聲音都帶了點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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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長睫顫了兩顫，像是沒跟上他的話。可下一秒，那片空茫的眼底竟莫名泛起漣漪。起初只是細碎的波動，轉眼就漫開淡淡的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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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眼前的景象徹底模糊，她才從怔愣裡回神。鼻尖無意識地抽了抽，帶著未散的酸脹，嘴角卻偏偏牽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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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維持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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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她便錯開博深的目光，沒敢再看他，反而把臉往膝蓋和臂彎裡埋得更深，悶悶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棉花：「幾天前我看著魏廉那個扶不起的樣子，恨不得立馬去把他爸給宰了，可現在……那股火又要熄滅了，連恨都快提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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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博深的聲音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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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轉過身，雙腿徑直沒入池水，濺起小片水花落在水面。水波漫過他的小腿，也似悄悄漫過了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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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會盯著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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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身子輕輕一滯，才慢慢從臂彎裡抬頭。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水光，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你……不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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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你什麼？」博深嘴角微揚，抬手揉了揉鼻尖，「你現在可是跳過魏廉那個小嘍囉，直接找幕後的大怪算賬，這份膽量，我佩服還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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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妲眼中的迷霧漸散，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兩人之間的水面上：「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分愧疚，「我早該想到，魏廉不可能是主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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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漸漸失焦，池水折出的那片藍，恍惚疊上了三年前開學那天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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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猛地憶起，那天他剛提著行李走到宿舍樓前，便瞥見魏廉正拽著一個男生的胳膊往角落拖，動作帶著幾分蠻橫。他當即斷定是霸凌，匆匆跟宿管登記完信息，就立刻朝著那個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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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繞到轉角，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猛地頓住——只見魏廉半邊臉泛著青，正渾身發抖地蜷在羅傑和樂林身旁，那隻剛才還在拽人的拳頭輕輕顫抖，指縫裡不斷往下滴血；而先前被他拽走的男生，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羅傑一行人則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戲謔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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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就該明白，魏廉從來不是純粹的加害者。只是後來在一次次的交鋒中，他也慢慢淡忘了，對方也曾露出過那樣驚惶無助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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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將下巴輕輕擱在膝蓋上，視線跟著博深一起落在粼粼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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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她忽然開口，恰好把博深飄遠的神思拉回，「我討厭跑步，討厭所有要拼盡全力的競技……可我喜歡水。」她説著，指尖輕輕探進水裡，劃開一道細碎的波紋，「總想像自己變成一尾魚，能在水裡自由自在地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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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還沒學會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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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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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可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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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妲疑惑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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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跟著轉頭，視線穩穩落在她臉上：「我保證，在我的課上——」他的聲音輕柔卻堅定，「你可以穿比基尼，或者像男生那樣只穿泳褲，甚至……甚至像魚兒一樣裸著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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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剛説完，他忽然在妲眼裡瞥見自己那副自作多情、認真許諾的模樣，耳尖倏地泛紅，慌忙補上一句：「反……反正……你自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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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怔怔望著那點紅，兩秒後突然「噗嗤」笑出聲，眼尾彎成新月：「那晚我説的話……你居然還記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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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的耳根瞬間燒得更紅了。他別開臉，視線黏在遠處的燈影上，喉結滾了滾，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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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見他只點頭不説話，顯然沒打算就此揭過。她歪著頭湊近了些，帶著未散的笑意，將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羽毛般撓在他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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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你為什麼......對我這麼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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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像是被這聲音勾著，著魔般轉過了頭。「因為……」他頓了半拍，像是在心裡翻遍了措辭，最終卻只落得一句實在又有些生硬的話：「你是我最重要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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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戰友？」妲的聲音又輕了些，眼神裡藏著點探究，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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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傾身向前，先前沾了池水的掌心輕輕撐在池邊的瓷磚上，微涼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博深下意識繃緊了脊背，腳跟不自覺地緊貼住池壁，視線裡只剩她近在咫尺的雙眸，連呼吸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距離逼得放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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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想移開視線，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掠過她微啟的唇瓣。曖昧的氛圍瞬間濃稠。博深自己都沒察覺，身體已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分毫，又或許那只是屏息太久，肩膀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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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那一剎那，妲像終於確認完什麼似的，驀地話鋒一轉，冷冰冰的語氣像陣冷風，瞬間擊碎了所有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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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説，我是個自私的人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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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那天的情形，又像是想説明剛才下意識的靠近，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她接下來的話定在原地，連指尖都忘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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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説，自私的人最愛自己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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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為什麼……」妲慢慢退回身子，肩膀輕輕垂了些，眉頭也跟著輕蹙起來，「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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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緊繃的雙腿漸漸放鬆，腳尖在水裡輕輕蕩著，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他沉默著，心裡卻漸漸清明——他已經猜到妲接下來要説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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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就聽見她輕聲説：「我連愛自己這件事都搞不明白，又怎麼懂得愛別人。」説完，她扭頭看向博深，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輕笑意：「你説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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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倒映著博深沉默的臉，燈影落在他眼底，卻沒半點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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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説得對，他從未因妲不把他當朋友而生氣。他也不怨她的欺瞞，他在意的，是她總將最深的傷口藏起，不讓他觸碰；又或是在敞開心扉的下一秒，就急急築起高牆，將他推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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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戰友」，不是心血來潮的托詞。他可以不要朋友的名分，可以捨棄曖昧的空間，只想能分擔她最沉重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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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推開他，只因害怕自己會傷他分毫……那麼他寧可不要這份「愛」。就讓他做她的柏文——一個能涉足她所有陰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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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殘酷而幸運的現實是……他成不了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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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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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池水早已浸透褲腳，沉甸甸地裹著雙腿，像墜了鉛似的往下沉，連帶著博深的心，也跟著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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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緩緩抬眼看向妲，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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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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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目光落過來，他才繼續開口：「所以……你的計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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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眼中先掠過一絲遲疑，隨即被決然取代，沉聲道：「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撕下他那張偽善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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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聞言，嘴角揚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語氣裡帶著點默契：「社會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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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妲重重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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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他死，也不求他進監獄。」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鋒利，「我只要所有人都看清，這個在外人面前道貌岸然的老師，骨子裡是個多麼骯髒的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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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找到合適的時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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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後的校慶——」話音未落，一聲短促的抽氣聲突兀地插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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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緊張已習以為常的妲，將那聲響聽得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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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只來得及瞥見一抹烏黑的長髮，隨著匆忙的腳步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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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你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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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夜風捲著落葉飄過，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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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你説……他會不會是找了別人來……來殺我？」話到最後，連她自己都覺得聲音發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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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見了，用溫暖的手掌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指，將她攥緊的拳頭慢慢掰開，聲音沉穩有力：「別忘了，他們的計劃必須在滿月之夜執行。」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就在這，不會讓你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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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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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應了一聲，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可剛才那抹詭異的長髮，卻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那不是普通人的髮絲，而是如同浸透了夜色的墨瀑，長得幾乎拖曳在地，方才倉皇離去時，髮梢還隨著步伐，像活物般蛇一樣扭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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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不是真的信這些鬼神之説，只是連日來緊繃的神經，早已讓她成了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勾起滿心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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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順著脊背爬上來，妲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牙齒都輕輕磕了一下。博深立刻察覺到她的顫抖，默默收緊了牽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努力往她冰涼的指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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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水面倒映著他們相連的影子。不知是風動還是心慌，那影子在水面上微微晃動，總也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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