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5）
十六歲的我
「嗶！」裁判突然在正在激戰的籃球比賽中急吹起尖銳的哨子聲，眾人驚訝的看着一位束起馬尾的女生無視著舉行中的比賽，衝入球場中，走到參賽中的我面前，女生拿着一卷像判決書一樣的試卷，狠狠的擲在我的腳邊。
她嚴厲的指著試卷向我質問：「你有能力攞到最top嘅grade, 做咩你特登做錯題？呢啲題目，你冇可能唔識，我唔需要你讓我！」
「喂！有咩到場外講啦，比賽緊架！」裁判手叉着腰並嚴厲地瞪着我和馬尾女生說。
吃花生的隊友和對手們都紛紛向我投以揶揄的眼光，有的甚至用誇張的唇語無聲地向我問：「你女友呀？」
我連向隊友們報以厭惡的眼神都懶得給予，面無表情地示意馬尾女生—我的同班女同學Ivy（學年數學科表現最傑出嘅頂尖學生）跟我到場外的無人角落去。
「Ivy，究竟乜嘢事？」我用冰點的語氣問道。
「咩事？」Ivy像給我的說話刺痛了，聲音不自覺地提高說：「你知唔知我要幾努力？溫書溫幾多個凌晨？數學先可以攞到A+, 當我終於有信心可以堂堂正正超越你，你竟然放軟手腳變得咁鬆散，我一路追住你，以你為目標，我唔要你施捨個top student俾我，咁樣你唔單止侮辱緊我，你都侮辱緊你自己。」
我內心一顫地想：「A+？又一個追求完美滿分的怪物，我有沒有做到最好？重要嗎？」
我冷漠地抽離視線：「我考成點，關你咩事？我從來都冇當你係對手，更加冇諗過要讓你。你諗多咗。」說完我轉身走。
Ivy更激動地在我背面叫道：「我對你好失望呀，你一直都係最出色嗰個，點解你而家想自我放棄？我地就快要考大學架啦！」
我沒有再理會Ivy，但「放棄」這兩個字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另一把更恐怖的聲音。
回到球場上， 我立刻接過隊友傳來的籃球，但突然間，我感覺到籃球異常的沉重，周遭的歡呼聲也變得模糊不清。
晚餐時間，如常嚴肅的餐桌上，母親用餐巾抹一抹嘴角，然後用審視的眼光看着我，更煞有介事地提到：「Nick，今年你失手學年數學科的top student雖然唔係影響好大，但已經係一個警號，來年仲要為大學做部署，所以，以後絕對唔可以鬆懈！而家攞呢個銜頭嗰個…好似係你同班的同學？叫Ivy？佢平時成績係點架？」
這刻我像聽見Ivy和母親的聲音重疊着：「一樣的語氣，一樣的質問，一樣對「最好」的執著。這個世界，沒有人想問我「你快樂嗎？」，只會問我「你已做到最好嗎？」」
我沒有力氣回應，我選擇性地專注於食物上，但為何我感覺正在嚼蠟一樣？
母親眉頭一皺，不耐煩的說：「Nick，我問緊你嘢，你做乜唔答我呀。」
我放下了餐具說：「我冇留意到個同學平時啲成績係點，但係我出年會努力，我會注意㗎啦！我個胃唔係好舒服，我唔食啦，我返房完成啲Assignment先啦。」
我逃跑式的回到房間後，二話不說把自己捽在床上，拿起枕頭死死地蒙着頭，我想隔絕外邊的聲音，不想思考任何事，但母親和Ivy的聲音不受控的在我的腦內迴盪。
第二天我回到學校，發現儲物櫃內有人放了一張便條，內容是：對不起，昨天我太衝動了，我沒有心去責罵你的。
我看了一眼，就把它揉成紙團扔進了垃圾桶。
Ivy沒有就此罷休，她在午飯時攔截着我，把我帶到一處熟悉的角落，「Nick，琴日，對唔住！我唔係有心想鬧你呀！」Ivy有一絲內疚地說
我靜靜的看着她，不發一言，這份沉默就像築起了一道堅固的牆。
Ivy內心的不知所措使她焦急起來。
「你做咩唔出聲呢？我而家同你道歉緊呀！你係咪都要應下我呀！」Ivy的不耐煩又開始浮現。
「Nick，你知唔知你真係好優秀？你一路都係Number 1，你係所有人嘅榜樣，所以我見到你成績退步咗，我真係好擔心你，你做咩突然放軟手腳作賤自己嘅能力啫？」
又是「優秀」又是「Number 1」，如果我這些特質徹底消失了，那我又會是什麼？
Ivy見我仍是無動於衷，她情緒終於失控，鼓起勇氣向我叫喊：「我一路追趕住你，我好想同你一齊上大學，你知唔知我……我真係好鍾意最出色、最完美嘅你！但係你而家咁樣……你叫我點樣繼續鍾意一個唔再力爭上游嘅你？」
我終於有了反應，我忍不住笑，我忍不住諷刺地苦笑了，愛是有條件的，和我母親父親的愛一樣，愛是要符合條件的，條件是我要永遠「出色」永遠「完美」，當我拿下第二時，我是沒有資格被愛的，這份「鍾意」和我父母親那令人窒息的「期待」，有何分別？
我看着Ivy，眼裡沒有任何憤怒，我只是搖了搖頭口裏細聲的說：「我討厭呢個標籤住完美又出色嘅我。」說完我沒等Ivy的反應，就轉身離開，我嘗試在每踏出的一步都望能踩碎名為「Nick」的完美外殼。
『GAP Year』
當手掌觸碰到剛生出來的頭髮並不如嬰兒時期的這麼柔軟，甚至乎有些「拮手」的感覺，這種頑強的生命力告訴我們「重生」的堅韌是如何強烈的。
「終於都生番啲頭髮啦！」晞然從不同角度用鏡子看着自己的生出來不久的頭髮。
「做化療嗰時，我真係驚一世禿頭啊，如果真係禿頭，重點會識到女仔？！」晞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Nick忍不住伸手去搓晞然那手感十分刺激的頭髮，嘴角是頑皮的上揚。
「恭喜你！死唔去真係好！ MyBro!」Nick 看似輕佻的語氣，但內心真的很感恩眼前的摯友能活下來。
晞然放下鏡子，向Nick皺着眉地瞪了他一眼，但隨後，嘴角又不自禁的上揚起來，彼此對望着又忍不住大笑起來。
一位年輕的護士推着飄滿濃濃藥水味的手推車進來，她向他倆報以個十分甜美的笑容。
「一陣同你處理一下個傷口啊，但而家要食咗藥同量血壓先。」護士的聲音十分年輕，說話的語氣聽起來也格外可愛。
晞然把身子坐得直直，像個乖學生的完全配合護士，而且還不停偷望護士的樣子，Nick看着他青春荷爾蒙爆發的模樣，也忍不住夾着眉頭尷尬的笑。
護士處理完畢後，她推着手推車離去，她不忘回頭向晞然甜美地笑著打氣：「快啲好返呀！加油啊！」
這個笑容，在晞然心內那白色主調的心房瞬間爆起了色彩斑斕的煙花。
「Nick!我決定咗啦！」晞然突然語氣堅定地說。
「決定咩？追個護士？！」Nick的一臉「我就知你！」的樣子去問。
「唔係呀！我決定要成為萬人迷嘅偶像！」晞然義正詞嚴地說。「我要成為全世界，所有醫院嘅靚女護士都為我為之瘋狂嘅男人！」
Nick聽完瞪大眼睛看著晞然，呆了二秒，再下一秒，忍不住爆笑起來，還要笑到捧腹彎腰。
「你傻咗！係咪燒壞腦！哈……哈……」Nick笑到標眼水，笑到停不了。
「喂！我認真架！」晞然捉住Nick的膊頭，「驗到我有cancer嗰時，我真係覺得我玩完㗎啦，而家好得返，真係叫執返條命囉，我唔會再浪費我生命嘅每一分每一秒呀！我要做我想做嘅事，我要活得精彩！我要去韓國，去呢個創造「萬人迷」的地方，學晒佢地嘅野返黎，我要全世界啲靚女都為我尖叫！」
晞然口沫橫飛，說得興高采烈手舞足蹈時，完全沒注意到病房裏有位朋友到來。
「係咪真係去韓國先？預埋我呀，我好想走。」一把清脆卻疲憊的聲音插入。
晞然和Nick立刻轉身看。
「Allie!」晞然很驚喜她來探望。
但Allie臉色有點蒼白，雖然眼神依然很有神采，但整個人有點落魄，與其說她來探病，她的樣子更似落荒而逃過來的感覺。
「Allie，你冇嘢嘛？發生咩事？你爹哋打咗俾我話搵唔到你。」Nick對她到來感到擔心並問。
Allie沉默了二秒，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平淡但充滿張力地說：「我唔開心，但係我而家講唔出，遲啲再話你哋聽，同埋，我依家唔想再留喺屋企，想搵個地方去，你地頭先話去韓國，係嘅話就一齊啦！」
聽到她這樣說，晞然的腦裡「叮」一聲，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形成，他望一望Allie, 再意味深長的望一望Nick!
「好呀！Allie，我係諗住去韓國追夢嘅，咁就一齊啦！」
晞然轉頭望着Nick，語氣充滿煽動性說：「Nick，一齊走啦！我哋兩個都走，點放心留返你一個喺度！你想唔想為你自己活一次先！」
Nick即刻搖頭拒絕：「我屋企人唔會俾我去，我唔能夠好似你哋兩個咁話走就走！」
這個時候，Allie直視Nick的眼神，彷彿看穿他所有顧慮說：「Nick，點解嚟到『GAP Year』，你仲係遲遲唔報大學，因為你知你冇得話事，你想用拖延嚟對抗你阿媽阿爸對你未來嘅控制。其實你頂唔順㗎啦！」
此刻Nick內心已經開始動搖：「Allie說得對，我的確正在逃避我父母控制我選學科的事！」
Allie看着Nick的表情有些微變化，繼續乘勝追擊說：「你覺得你拖到有一日終於要揀科啦，最終你被迫滿足咗Uncle Auntie後，但係，係咪就等於佢哋會放過你以後嘅人生，你以後嘅未來，Nick，你知唔會完架！只有跟我哋一齊走，去韓國，去闖一條自己嘅路，呢條路先至係真正你自己話事。」
晞然見狀，他加入一起夾擊，他手搭着Nick的膊頭，語氣變得感性又真摯地說：「Nick，我哋細個一齊參加比賽，無論你做得幾好，你父母總覺得你做得未夠好，佢哋一句你唔OK？咁你就冇晒價值啦，跟住你就一路照佢哋所講嘅去做，你誠惶誠恐咁迎合佢哋，你壓抑咗太多年，你都有你自己諗法㗎！你都想俾人肯定你真正嘅價值㗎嘛？」
Nick內心忐忑到閉上眼。
晞然沒有停下來繼續說：「呢一次，我為我哋自己嘅人生話事，你想唔想試，為自己話事嘅感覺？」
他們一唱一和，這邊是理性的分析那邊是感性的呼喚。
Allie更走到Nick身旁，與晞然一左一右的「夾」著Nick，他倆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用熾熱的目光注視著Nick，此刻整個病房，寧靜到只聽到三個人的心跳聲。
終於，Nick抬起銳利和堅定的目光，左右地迎接了晞然重生的希望和Allie破釜沉舟的決絕。
一個關於『GAP Year』的決定，就在這個充滿藥水味和洋溢着青春鬥志和荷爾蒙的空間醞釀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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