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
從小到大,母親都經常對我說:「男兒有淚不輕彈,Nick,你係男仔,唔可以軟弱,每件事一定要做到最好。」
還記得我年紀很少的時候,真的就如母親所說,每一樣事情我都努力做到最好,希望得到他們的認同讚賞,但不知何時起,所有的親戚朋友老師都不斷地讚賞我:「真係好叻呀,你做得好好呀,嘩!你考第一,最叻就係你,你好乖呀!你好守規矩啊!你好聽你爸爸媽媽話!你真係一個乖細路。」
久而久之,連我自己的內心也把這些讚賞誤以為是我自己的本質,隨着年齡成長,我漸漸感覺到我這個「本質」和那個被所有人讚美的「乖小孩」其實是為了應對和符合家人的期望和要求,那只是他們想要看到的「我」。
我開始感到窒息並越來越厭惡那個總是戴著面具的自己。漸漸地,學業成績報告上最頂級的評語成了我每個學科的基本要求,甚至在各類課外活動中也必須展現出傑出才能。如果稍一不慎,未能獲取「頂級表現」或「未能維持住A+的成績」,父親和母親就會覺得我表現十分不理想,但當同一時間看到同學和他的父母,尤其是那些學業表現原本不如我的同學,僅僅因為在學習態度上有所改善,或者在報告卡上的評語從「滿意」提升到「很好」,甚至在某個曾經薄弱的科目上獲得了幾分的顯著提升,他們竟能得到父母的讚賞和鼓勵,那為何經常獲得頂級評語或A+成績的我」,其價值竟遠不如他們那些「在微小進步中得到鼓勵」的同學?
難道我不做到最好就等於沒有價值嗎?我有憤怒過,為什麼我就不能像那些成績不理想的學生一樣,偶爾叛逆一下,然後輕鬆地享受一次被讚美?我心中深處隱約有一團火,真的想把所有這些「好孩子」的標籤都撕碎。
十歲的我:
晚飯後,父親手執著報紙,表情十分肅穆的閱讀着:
《The Vancouver Sun》 本地新聞
弦樂雙星閃耀溫哥華少年音樂節
溫哥華 — 上週六,在備受矚目的「溫哥華青年弦樂節 - 小提琴獨奏比賽初級組」中,兩位年僅十歲的亞裔小提琴手以其超凡的天賦與精湛的技藝驚艷全場,被評審譽為「難得一見的音樂雙子星」。他們分別奪得該組別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音樂潛力,獲得評判團的高度讚賞。
評判團主席,知名小提琴家 [Danny Alan],特別點評了獲得冠軍的小選手,指出其演奏:「情感飽滿,對樂譜的理解深刻,具有令人難以忘懷的感染力」。]
「Nick, 新聞報導左你地小提琴比賽的事,評審特別點名第一名的優秀……」父親邊說邊目光銳利地投向我。
我立即低下頭來,正確來說是我沒有勇氣迎接父親的目光。
「可惜,佢講緊果個唔係你,你知唔知第二名代表乜嘢?係永遠輸俾第一名嘅失敗者,你竟然輸左俾果嗰香港「仔」,恥辱呀!」父親嚴厲地說。
「真係諗唔明, 平時Nick勤力過佢,又認真過佢,佢媽媽仲成日撩我哋練習完去公園玩一玩,話俾小朋友放鬆吓,我都拒絕,唔刻苦、唔努力、點贏啊?但點解佢哋態度咁鬆散都攞到第一名?真係好唔忿氣,一定係Nick臨場緊張過頭,先會輸俾佢。」母親深深不忿地說。
聽著父親和母親你一言我一句,我感覺到鼻子彷彿吸不到空氣,像溺水的感覺似的,透不過氣來。
突然間,我拼命回想起頒獎禮後和好友晞然、她爸爸媽媽和導師的溫暖時光,這個我能舒暢地呼吸的時光。
總決賽當日獲頒獎項後,小提琴導師和晞然父母熱切地來到我們身邊。
導師忍不住興奮地說:「你哋兩個都表現得好好,簡直係我嘅驕傲,平時你哋兩個嘅刻苦練習同頭先比賽的水準完全一樣,發揮到曬,我頭先攞咗分紙,你哋兩個係講緊只係爭一分,始終每個評審嘅準則有少少唔同,喺我心目中,你哋兩個所演奏表現出嚟嘅情感張力,其實係風格各有不同,一樣都係咁出色。所以, Nick唔好灰心,你真係做得好好, 一分之差唔代表係啲咩。」
導師說完,晞然媽媽立刻擁抱了晞然一下,接着她又擁抱了我一下說:「你兩個好叻仔呀,我為你哋驕傲啊,平時練習咁辛苦,又練習咗咁長嘅時間,準備咗咁耐,你哋兩個今日發揮得超晒班,恭喜晒你哋呀!」
晞然媽媽剛才那帶着淡淡香水味的溫暖擁抱,我感到眼框一熱,這就是被肯定的感覺?
她繼續說:「 Nick,喺Auntie心目中,你都係第一呀,你平時咁努力練習,頭先Uncle Auntie 都俾你所以演奏出嚟嘅旋律深深感動到,好有感情,你真係拉得出色呀!」
晞然爸爸接著說:「Nick,你真係做得好好呀!兩個表現都一樣咁出色。」
原來,用心努力過後,就算拿不到第一名,也可以被擁抱,被肯定,被人稱讚「叻仔」,原本我那因為只得到了第二名的失落感,現在被喜悅和驕傲填滿了,導師也好,晞然爸爸媽媽也好,他們令我明白,原來一分之差不代表我未夠好,只是代表我們兩個都好厲害,但比賽一定要有個第一名。這樣想,我的心立即舒服了。我為晞然拿到了第一名感到高興,我也為我自己徹底努力過後得到第二名而同樣感到高興。
我對晞然說:「我下次唔會輸俾你,不過你今次真係好犀利,我有個咁勁嘅對手,我都好驕傲。」
晞然回應:「無敵真係好寂寞㗎,你唔好要我等咁耐!」
說完我們相視而開懷地笑。😆😆
就在這刻,我的父親和母親剛走到過來,但是他們表情看起來十分嚴肅,甚至乎有點憤怒。而父親更加用帶着怒氣的眼神盯着我。
導師和晞然父母高興地向我父母親道賀。
晞然媽媽更提議:「Nick爸爸媽媽,今日咁開心,佢哋兩個都攞到個咁好嘅成績,不如我哋一齊慶祝一下?佢哋多個月嚟練習得咁辛苦,獎勵佢哋玩吓,徹底咁放鬆一下。」
但母親帶着冷笑地說:「就算幾好成績都仲有名次之分嘅,我哋啱啱搵評審傾過,就一分之差嘅不合理性,提出咗質疑。導師,你係咪都覺得冇道理呀? Nick冇理由係屈居第二名。」
整個氣氛瞬即尷尬起來。
導師試圖耐心去解釋:「Nick其實都表現得好好,無論技巧同演奏時表達嘅情感,都係做得好出色……」
父親嚴肅地說:「但係第一只係得一個,我哋嘅家庭一向都冇慶祝第二名呢個習慣, Nick而家唔係要放鬆,係要認真去反省。咁我哋走先啦。」
父親的語氣像冰一樣堅硬又冰冷,每說出的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壓力,壓得空氣都凝固了,晞然媽媽的笑容霎時僵硬起來,導師也尷尬得閉上嘴,這個冰點瞬間令大家都有點窒息。
回家路上,我腦內不停迴盪着導師和晞然爸爸媽媽的說話,這刻我十分渴望我父母能明白我。
我忍不住鼓起勇氣開口說:「媽媽,我比賽時有盡力做好,導師話一分之差係代表我同晞然同樣出色,所以我去恭喜咗晞然,我仲同佢講下次我一定會贏佢,媽媽我下次一定會做得更好。」
突然,駕駛着私家車的父親,把車子猛然扭軚,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和輪軚猛烈摩擦地面的感覺,他極速轉向了車子,急煞並停泊在一個路邊。當最後輕微震動的引擎熄滅後,車廂內瞬間一片死寂,剛才強大的離心力使我的頭部不知所以的撞向了車門,疼痛的感覺和驚魂未定的情況下,父親一頭轉向我,用極具鋒利的眼光像審視「瑕疵品」的一樣望着我。
「你頭先講緊乜嘢?乜嘢「同樣出色」?!」他語氣異常冰冷地說,但這種刺骨的寒氣就像一個巴掌狠狠的甩在我面上,我的心跳立刻急速上升。
我沒有回答—其實是極度恐慌下不敢回答。
「你竟然信嗰啲安慰失敗者嘅廢話?佢哋係晞然嘅父母,當然會咁講。你係我個仔,我唔會用呢啲謊言嚟呃你。你同晞然係咪『同樣出色』,唔係佢哋講!係個獎座話事!個獎座擺喺晞然屋企,你屋企得個第二!輸咗就係輸咗,頭先你仲學晞然笑得咁開心?你仲笑得出?」他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軚盤,「砰!」的一聲嚇得我全身一震。
父親的語氣更嚴厲:「你記住,我地呢個家庭,只認第一!第二只會係個笑話!」
我胃裡一翻,疑惑又震驚又不理解地想:「笑話?但是……導師分明說我們同樣出色……晞然媽媽擁抱我的這份溫暖,是假的嗎?為何在爸爸口中,我的努力和表現,全部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父親更激動地說:「你唔好同我講你點『盡力』,你一定要『贏』俾我睇!從今以後,同你個『好朋友』一樣出色嘅蠢話!又講你已經『盡力』所以『好開心』呢啲懦弱嘅藉口,同我全部搣甩佢,攞唔到最好嘅成績同榮譽,其他嘢都只會係一文不值!」
我絕望地想:「一文不值……?那我和晞然的友誼,我們練習時的快樂,我盡力地比賽……都是沒意義嗎?只有得到第一名才有價值嗎?那麼,現在是第二名的我是否完全一文不值?」
最後,父親用幾乎咆哮的聲音做出了總結:
「Nick, 所有嘢都要贏呀!要第一!要最叻果個呀!」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釘子般鋒利地扎在我的心臟上,我剛才的勇氣像跟着血液往傷口緩緩流走了。
我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縮在座位上。我看著車窗所影照出自己的微弱倒影,那個才剛剛嚐到溫暖和鼓起勇氣去表達的「真實自我」在十歲這年被父親的說話徹底冰封了。
我現在明白我真實的感受、努力的過程、友誼的喜悅,在這個家是不被允許存在的。在這裏,我只能:「要生存,就要隱藏。要被愛,就要贏。」
過了一會兒,在我不經不覺下,車子已經駛進我們那棟巨大又冰冷的「家」。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