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御街寂寂，宮燈似一盞盞沉落的星辰，將廊道深處映得幽影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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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已入夜，太醫院內仍燭火未滅，空氣間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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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同蕭奕白抵達太醫院時，先是叩響丹房木門，隨後木門被人起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著急地衝出來，手上還拿著正在研磨藥粉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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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是蕭大人，今次前來，可是又帶上等之妖獸之骨給老夫？」那老者聲音清朗，明明已年過耳順之年，背脊卻依舊如青年那般挺直，帶著不容置疑的智者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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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眉梢微挑，袍袖一掀，那兩隻骨節分明的手上皆空蕩蕩的，完全沒有帶任何東西，「潘才之，本官不是專門替你打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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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蕭大人與顧大人夜探太醫署，可是皇上命令？」潘才之有些失落的低下頭，語氣卻無一絲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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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拱手，語氣冷沉，「蕭某有一事須請教潘院首。後宮近來流傳一種丹，名曰養顏，然服之者往往容色絕豔繼而暴斃。敢問……此丹出自太醫院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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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才之眉頭微蹙，沉靜片刻，方道：「太醫院從未研製此等丹藥。若真有此物……多半是宮中有人自廢私房，亂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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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與蕭奕白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訝異。而後，顧蘭將稍早聽見的所聞再次於潘才之面前複術一遍，一聽到此藥出於孫貴妃，潘才之頓時擰緊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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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她入宮前，老夫是聽聞她曾於拜藥谷之首學過醫術。」潘才之背手而立，神色複雜，「本以為是好學天姿，不料如今……竟走入歧途？這養顏丹，若在下沒有猜錯，其成分怕是混雜著妖邪之物，才能有此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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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眼光愈沉，低聲道：「我與顧郎也是有此猜測，看來……今夜必然要去孫貴妃那處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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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才之眉目微動，抬袖一揖：「那永顏宮如今正得勢，守衛森嚴，望大人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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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也點點頭，「如此貿然闖入，是否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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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蕭奕白卻神色沉定，眉目間盡是自若從容。他略側身，朝顧蘭與沈太醫拱手一揚唇角，露出幾分瀟灑自信，「不如此，反叫孫貴妃步步提防。亂其節奏，方能撥開迷霧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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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儘管心中百般不願，卻也只能妥協。在離開太醫院後，趁著四下無人，她朝手腕處的琉璃珠輕聲喚道：「小稟，別睡了，出來幫幫你主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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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甫落，珠內似流光翻湧，旋即一抹橘紅色的身影從中躍出，動作俐落地跳上顧蘭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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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妳會在宮中就喚我出來，莫非……又惹事啦？」小稟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兩爪扒拉著顧蘭的黑髮，玩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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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用手輕拍那翹起的狐臀，沒好氣地道：「並沒有，只是等會咱要密探某位貴妃娘娘的住所，我怕出岔子，先叫你出來護身，莫要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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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一聽「密探」二字，橘色的大耳一動，眼睛也亮了起來，「哦？原來是做正經刺激的事，那本狐當然要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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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牠翹著尾巴，神氣活現的在顧蘭肩上踱步，「不過話說在前頭，若果真遇著什麼兇狠之妖，顧蘭，妳可得跑得比誰都快，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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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聽此言，頓時無語，「……你這話是不是說反了？應該是你要護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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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這一人一狐逗趣的互動，蕭奕白也忍俊不禁，低低笑出了聲，甫走到他們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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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喚了妳的靈獸，可見妳已做足了準備。」說著，他從懷中拿出兩副半臉的黑色面具，將其中一副遞給了顧蘭，「戴上，此行必定暗藏凶險，務必要跟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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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顧蘭苦著臉，卻仍聽話的戴上面具，蕭奕白笑意微揚，抬手輕敲她額前一下，「別怕，有本官在，定能護妳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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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心頭一震，面具下的臉不禁浮起兩抹紅暈，她沒有出聲，只是愣愣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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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顏宮深處，宮牆高聳，夜氣如霧。周圍的蠟燭上皆無光，四周幽暗如噬人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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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與蕭奕白自偏道繞入。蕭奕白步步慎重，沉穩無懼；顧蘭則握緊袖中那把小巧的匕首，盡可能放輕步伐，不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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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不像話……」顧蘭低聲道，「後宮夜裡起碼該有兩批輪哨嬤嬤與衛兵巡守，永顏宮……怎全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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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縮在顧蘭領口，金橘色的毛炸了半身，耳尖緊豎，「顧蘭……這宮裡的味道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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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還未細思，小稟忽豎耳，又在空氣中嗅了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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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血味。」小狐壓低聲音，尖細卻顫，「極淡，但新鮮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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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心下一動，剛欲低聲詢問清楚，就猛地聽見一道嘶啞的嗓音自幽暗處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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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對無辜之人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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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人聲，而是妖的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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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背脊寒意竄起，下意識朝四周張望，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此時，一抹漆黑的身影猶如劃破夜色的鬼魅，自永顏宮貴妃寢殿處疾掠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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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大人，那裡！」顧蘭手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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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目光一凝，大手朝顧蘭背脊一撈，將她輕巧的抱在懷裡，「妳抓緊 一些，咱要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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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腳向前一踏，步履如風般踏上房樑，夜風吹拂過兩人鬢角的碎髮，兩人的面具在黑幕中閃動著細微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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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黑影速度極快，似掠風而行，顧蘭與蕭奕白在殿宇之間來回跳躍，待影子停下時，兩人竟已來到另一處宮院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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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銅匾額在月光下隱約可見「麗苑」兩字，乃麗嬪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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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剛想說話，卻見院門內忽有輕響。緊接著，一名女子緩緩出現——白衣垂髮，足下生寒，面如白瓷無波，正是穿著寢衣的麗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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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足踏在粗礪的青石路上，步伐恍若夢行搖擺不定，眼底無半點靈光，像是魂被牽走，只留一副空空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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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稟打了個寒噤，在顧蘭耳邊小聲說道：「她不是醒著……是魂被那妖物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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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起帷幔，露出院中一口古井，井水幽幽反照天光，月色一寸寸淌下，宛若鏡中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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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麗嬪停於井旁，抬頭看天，唇角緩緩揚起。那不是笑，像面皮被線絲牽動，僵硬、詭異、像是有人在外頭操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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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那抹黑影突然躍上屋脊，琴弦斷裂般的嗤鳴聲撕裂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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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見此，立刻將顧蘭溫柔放下，拔出腰側的鎮妖劍朝前方喝道：「何方妖孽，休要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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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如白鶴，破空而上，寒刃猛斬，正擋下一記利爪，金石交擊聲震得瓦片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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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被這一擊驚擾計畫，忙往後退開，落地時形態晦朦，身子分明是女子姿態，面上卻無皮，僅一雙紅眼懸於暗裡，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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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見蕭奕白功夫了得，一時沒有出手，卻在轉頭望見顧蘭與麗嬪時，面皮微微的向上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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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見此，身影掠回院中，護在顧蘭與麗嬪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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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帶著麗嬪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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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黑影又再度對上蕭奕白的劍，他因為出劍快佔了上風，劍尖劃過那妖物的脖頸時，那道沙啞的心聲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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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公子倒是生得極俊……可惜，我從不奪男子之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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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要不是為了『那位大人』，早已金盆洗手的我，也不願一而再奪那些女子的臉皮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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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此話，顧蘭立刻猜到了此黑影究竟為何妖物——正是畫皮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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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言其奪人面皮，化其容顏；若遇容色佳者，更是青眼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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