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參觀完博物館,陸續上了巴士,準備離開。此時一名工作人員提著兩大袋東西上了巴士,往地上一倒,竟然倒出了十幾個狗頭! 雞智肛門猛地一縮,嚇得差點要失禁。心裡想,不會吧,我們竟上了賊船,智犬是兇殘的種族,現在要對付我們?沒理由啊,我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你這是。。?」泥頭一句話說到一半,工作人員就開口道:
「請大家戴好偽裝頭盔,雖然巴士的玻璃已改成了單向玻璃,但以防萬一,這樣更穩妥一點,現在要進入市中心,不要嚇到我們的普通市民。」
「媽的你不能先說完再倒出來嗎?」雞智心裡狠狠地問候了那名工作人員。
各式各樣的仿真狗頭盔撒了一地,出人意料的是,一些年輕的新成員,竟然爭著要選哈士奇款式。片刻後,各人的頭上頂著一個狗頭,往窗外好奇地張望起來。
被熊露出不解的神色,雞智說道:「你不知道?地球年輕人近期的潮流玩物是一款有不同造型的哈士奇玩偶系列,莫名其妙的很紅,還賣得很貴。其實只是一款普通的動物玩偶,附上所謂著名設計師的綽頭,再通過網絡短片製造流量,就變成這樣了。」被熊聽完還是不能理解。
獅王說:「就跟你們主人那個年代的潮牌玩具差不多意思,只是最近流行哈士奇,之前流行過犀牛睪丸,那才是真的莫名其妙。你知道『打卡』嗎?人們會把一個毫無理由的地點,例如某條樓梯變成一個拍照點,人們爭相排隊打卡照相。」獅王竟然對地球的世俗流行事物頗有認識。
真是迷一樣的現象啊,令人想不透個中的玄機,被熊內心感嘆。當今地球社會這種情況很常見,人們通常會一窩蜂地做一件不知道為什麼的事情,他們的腦子好像忽然不見了,然後開始人傳人,像流感病毒一樣。
巴士穿過一條條乾淨的街道,路上看到不同品種的智犬,形形色色。他們休閒自在,邁著慢悠悠的步伐,在街道和低矮的建築物之間進進出出。車子轉了一個彎,前方出現一個城市公園,智犬們拖兒帶女地走著或坐著。有些則帶著自己的寵物,一種經過基因改造的貓的,毛更肉柔軟,腿更短,沒有了尖牙利爪,腦袋又大又圓。犬類最終贏了這場世紀之戰,以主人的身份俯視著那些貓。基因改造貓曾引發社會爭議,一些人士認為不夠犬道,人類也曾經為了自己的愛好而培育出各種有健康問題的犬種,這是他們遺留下來的文化糟粕。
雞智的目光落到公園的大草坪中,一隻穿了人形機械手的薩摩犬,推著一架狗BB車,裡面坐著一隻法鬥犬。薩摩停下來把法鬥放到地上,打著手勢說著什麼,應該是叫他自己下來走幾步。法鬥表現得無精打采,雙眼無神,說了幾句,不情不願地往前慢速挪動起來。他沒有拱著鼻子到處聞,只是頹喪地看著地面,走了沒幾步,便肚皮朝天的躺了下來。空洞的眼神看著橙黃色的雲朵,在天空中緩緩變幻著形狀。薩摩跟在後面,一副又無奈又習慣了的樣子。雞智看向別的地方,又出現了幾隻類似情況的智犬。他感到奇怪,問被熊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得了『先老症』的病人,通常的症狀表現為對周遭事物失去了興趣,變得沒有感情起伏,但沒有自殺傾向,像一個看透了世事的老者,失去了生活的激情,只在等那一天的降臨。然而他們並不老,只有200歲左右,最近呈現年輕化的跡象,有些150多歲就得病。」
「智犬世界的人民生活質素不是很高嗎?他們一週工作最多20小時,而且是彈性時間,醫療養老福利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得先老症?」
「確實是這樣,但正正可能因為生活毫無壓力,人們閒暇時間太多,一旦沒有了想追求的新事物,對享樂又厭倦的時候,就容易得病。而且智犬世界科技高度發達,人們有更多機會用更短的時間接觸和體驗到不同的事物,然而卻有幾百年壽命。換句話說,其實很多人是活膩了。按照智犬目前的科技,人們工作連20小時都用不著,這個工時是政府規定的,怕他們太閒,容易胡思亂想,想無可想的時候,就容易出問題。大概是這些原因吧。」
「這很像地球舊紀元的某些人類社會啊。。。」雞智打了個冷震。
傍晚時分,巴士往郊外的山區駛去,前往獅王的家,吃一頓期待已久的嘟噠星大晚餐。獅王家族的始祖是一只斷了腿的叫「肉丸」的金毛犬,肉丸的主人,就是當初在高速公路救下被熊的那個殖民派成員,是一個動物救助員,叫蝦仔。
「你聽不懂人話?沒有看過你這麼笨的人,真是廢物!」
「要不是你礙手礙腳,我們家早發達了。」
「這麼點事情都要找我,有什麼大不了的?自己解決,別煩我!」
「你這個拉圾,一點用處都沒有。」
這是蝦仔小時候最常聽到的聲音,他成長于一個充滿語言暴力甚至身體暴力的極端家庭環境,性格謹小慎微又自卑。蝦仔如同一個孤兒,沒有良好的成長環境,沒有任何人的支撐,在舊紀元的末世社會到處碰壁,受盡不公與欺壓,拋棄與背叛。動物的真摯、純樸給了他一種安全感,於是他開始慢慢遠離人群,懷著對人類的厭惡,選擇與動物為伍,當了一名動物救助員。肉丸被人虐待至斷腿,蝦仔將他救助回自己家中,成了至親的夥伴。成為智犬後,知道了主人的過去,竟然和自己一樣,都曾受人迫害。蝦仔去世時,曾囑咐他:
「雖然你變成了智犬,但基因上還是對人類會有依戀。不要對他們抱有任何幻想,你自己也親身經歷過,一定要小心他們。」肉丸心中矛盾:可你也是人類啊。
後來,肉丸在嘟噠星開枝散葉,逐漸發展成智犬世界的名門望族,主要經營著能源企業和科技公司,掌握著多項尖端科技,對整個嘟噠星文明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仿人形機械手便是他們家族企業的產品之一。
現時的地球帝國政府,其規模早就超越了邊際效益遞減的臨界線,不再像當初一統江湖的發展時期,投入少量資源便能獲得巨大的收益。大一統之後,需要大量的維穩機構、暴力機關、洗腦教育機構、思想監察機構、軍隊、行政機構等來維持它的持續運作。這些臃腫的機構,就像一個惡性腫瘤,不停搶奪身體其他細胞的營養,而事務員就是那些細胞,被壓榨出來的資源,輸送到統治階層及作為統治工具的各級機構。極權統治使社會開始呈現出越發扭曲的狀態,各地政府各懷鬼胎,妖言惑眾成了他們的日常工作,底下的人民如橫屍走肉,用盡全部力氣只能維持生存。地球文明的發展多年停滯不前,嘟噠星政府不知道是出於科研目的還是什麼,決定要派一支遠征隊執行一個神秘的實驗計劃,肉丸的家族就是政府的主要合作人。
獅王的房子坐落在一個高山湖旁邊,外型是根據他的頭部形象而設計,二樓伸出來的舌頭形狀結構,是一個露天平台,三樓位於上顎及鼻子處,四樓面積最小,位於頭蓋處,有兩個圓拱形落地玻璃,象徵眼睛。此時晚宴正在準備中,眾人站在露天平台的圍欄邊,沐浴著夕陽,一邊交談一邊欣賞嘟噠星奇特的自然風光。放眼望去,湖的周圍有大大小小的小山包圍著,看起來像一個個三角型飯糰,一些瀑布從山頂一條直線般地延伸到山腳,山體上大部分是深色的雜草,零星地長著一些低矮的小樹林,樹林夾雜著一些紫色和紅色樹木。多條瀑布匯聚成了一個高山湖泊,顏色各異的房子分布在湖的周邊,外型短而圓,較為樸素,看起來像是嘟噠星的鄉村人家。
「叮叮叮」,忽然有人敲了幾下杯子,眾人停止了交談轉頭看了過去,只見一隻身材高挑的哈士奇犬站在一個臨時演講台前面,手裏拿著一本書——《蘇菲的世界》,每次演說都要拿著,但從未談論過它,或許只是一個象徵性的標誌。聚光燈打在他發亮的毛髮上,粉紅的舌頭長而薄,一雙碧綠的眼睛打量著眾人。
年輕成員頓時興奮起來:「是真的哈士奇!」
「大家好,我是多過茶,是這次計劃的宣傳部長,歡迎新加入的在座各位,在晚宴開始前,我想和大家囉嗦幾句,不好意思!」
見眾人被吸引過來,他接著說:「你渴望自由嗎?你渴望平靜嗎?你渴望遠離煩惱嗎?倒帶計劃的目標,就是要實現一個偉大的理想!你們有否想過,知識是你的負擔,智力是你的詛咒,財富是你的累贅,慾望是你的毒癮,All people drunk I alone wake(眾人皆醉我獨醒)」多過茶又忍不住開始說他自己發明的英文,認為這能彰顯他在古語言方面的學識。「I am not class[班] door[門] playing[弄] tiger[虎](他不會斧頭的英文,就用粵語同音字『虎』的英文代替),在座可能有人對哲學有研究,但我還是很想分享一下我的想法,『人,生而是自由的,卻無時無刻在枷鎖之中』,你們願意打破這個枷鎖嗎?『我反抗,故我存在』,你們要通過實際行動,去回應自己內心反抗的原初願望,才不至跌入虛無之中,它是你存在的證明。。。」
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一些遠古哲學概念,一輪嘴的哲理佩佩而談,雖然大多數人都不知所云,但他磁性的聲線,豐富的肢體語言,時而深沉有力,時而慷慨激昂,加上作為潮流玩物原型的光環,竟然有不少人似懂非懂地聽得津津有味。多過茶是一隻話癆狗,他有最堅韌的聲帶,連續長時間輸出而不倦怠,天生的演說家。雖然他口水多過茶,但在倒帶計劃的資金和人員募集中,他作為宣傳部長功不可沒。
演講結束後,晚宴正式開始。工作人員端上了第一道菜,名叫「神秘射線烤長腿魚」,產自眼前的高山湖,一小時前才從湖中撈起來。人們吃得直翻白眼,豐富新奇的味道,刺激著人類簡陋的味蕾,這是地球的食物替代棒無法媲美的真實烤魚。忽然,被熊手環響了起來,是白月從地球打來的四維電話。四維電話是訊號通過在微觀層面打通一個四維時空的微型入口,把信號發送進去再傳回三維空間的任意地方,不受三維空間距離限制的實時通話技術。
想像在一個二維平面上,要把其中一個點的信息移動到另一點,時間取決於移動的距離,並受光速不變原理的限制。如果把這個信息拿起來,直接丟在另一個點,就變成了一個三圍空間移動的事件,不再用二維平面的物理法則去描述,四維通話技術就是類似這樣的存在。經過無數的實驗和複雜計算,量子計算機得出了一個公式,以某種方式(電磁波、雷射波、聲波等的組合比例,射入角度,速度等)射入四維空間的通話信號,信號會在短時間內被反彈,出現在相對應的、滿足公式計算結果的某個三圍空間座標。沒有人知道它的原理,在四維時空中到底發生了生麼,但這個規律的發現,足以使他們實現無延時的超長距離通話。
被熊打開免提,讓大家到聽到通話內容,是智犬文明的一種社交禮儀,意思我不在你面前講私人電話,以示尊重,沒有因私事冷落對方。
電話那頭響起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人類聲音:「如果你不想白月和蛙哈哈有事,帶著智能納米技術以及試驗品來見我,我會再聯絡你。」說完便掛了電話。
氣氛特然變得死寂,沒有人說話,連多過茶都收聲了,所有人看著獅王和被熊。被熊眉頭緊皺,一言不發。在確認了他們的失蹤是實情之後,才說道:
「獅王,我建議明天出發回地球,先去西澳降落,我去找大壯。」
「好,明天就啟程。」
「雞智,我需要派你到前線,和多過茶一起回地球,和白月一起負責組織擴展工作。泥頭,你跟我在西澳下船,我另有任務給你。」
嘟噠星之旅突然被中斷,眾人萬分失望,台上擺著一大堆嘟噠星的特式菜餚,卻無心情品嚐,除了獅王照吃不誤之外,只有泥頭偷偷把各款菜式都試了個遍。晚宴在不安的情緒下草草結束。獅王把眾人的住宿安排得妥妥當當,吃的用的應有盡有,這是他的「老大」哲學,既然自己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就把下屬照顧舒服,打感情牌去俘獲人心。老王、攣毛陳等人雖然沒有他的顯赫家世,但骨子裡的老知識分子傲氣,加上長老的身份,怎會輕易被他這個後輩當自己上司呢。他們早已不問世事,這次計劃由被熊實際指揮,又事關他們的故鄉地球,才決定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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