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帶計劃委員會,是由獅王的家族企業主導,以及一些科技企業和嘟噠星政府代表組成。
「帝國政府已被智犬組織控制,原本的人類政務官已被全數投放到不列顛島,正在進行記憶清除。按照計劃,不列顛群島的人工設施全數被摧毀(除了豁免目標),已達到實驗的場景要求,變回一個原始荒島。其餘的人類社會,由智犬組織在各地的分部暫時領導,並在原本的政務員中甄選出一部分人,暫時維持社會的日常運作管理,使生產不至於停頓。各方面工作正在有序進行。」
獅王正讀著哼唧傳來的最新進程報告,被熊的電話打了進來。
「獅王,要跟委員會說一下,儘快派接管地球臨時政府的人過來了,人類被告知暫時恢工作,還在等待我們的結果,不能拖了。」
「任務已經完成了,你們先回來嘟噠星吧?委員會他們會跟進後面的事情,你放心吧。」面對被熊這個前輩,獅王帶著詢問的口吻說道。
根據被熊手上的「倒帶計劃書」概述,在消滅了地球帝國政府後,把不列顛島設為實驗場地。其餘地方則按照地理、語言、民族等,重新劃分為不同的小型自治區,大概相當於舊紀元的一個小國家的規模,參考嘟噠星按不同犬種劃分的自治區模式,有利於文化的多元化發展和碰撞,小國模式使社會運作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希望以此為人類文明的前進重新注入活力。
不久後,被熊等人收到來自委員會安排撤退的文件,首批撤退的智犬成員包括:被熊、攣毛陳、多過茶、羅濕批等。而人類成員,雞智、泥頭、白月、娃哈哈、吉川、麥克等人也一同回嘟噠星,參加慶功活動。之後他們自行決定留在嘟噠星還是返回地球,日後的生活由嘟噠星政府負責,意思就是可以退休了。至於龍七,他不是計劃的成員,委員會沒有安排他的權力。他總是游離於社會之外,神神化化,作風虛無,沒人有興趣管,也管不了他。然而老王和大壯卻不在名單上。
不列顛群島的上空,懸停著一部智犬飛船,裝載著一些智犬人類學家、醫學、化學、生物學家等科研人員。安裝在實驗對象耳朵後的微型監測器,不停發送著數據信號到飛船上的電腦。
「實驗對象編號:G769。
時間:近30天
負面情緒減少15點
智力下降3點
器官機能上升18點
肌肉活動水平上升25點
多巴胺平穩程度上升10點
血清素數值優化上升6點
內啡肽數值優化上升5點
。。。
幸福指數上升6個點」
屏幕顯示的是一個被清除記憶的地方出版審查局政務官的監測器讀數。
「這些人才過了一個月的原始生活,讀數已經有明顯的變化,看來實驗和預期的方向是一致的。」
「才一個月嘛,我覺得之後會有起伏的,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剛從零開始到逐漸掌握了一些生存技巧,他們的食物狀況正在改善,剛好處於上一個升期而已。」
「不知道他們能熬多久?我們刻意保留了一些原始社會生存的知識在他們的大腦中,他們只是知道一點方法,要運用到現實中又是一回事。」
「他們是現代社會的人,突然倒回至狩獵採集社會,心理方面未有準備,一些人不能見血,一些人在宰殺獵物時表現出猶豫或恐懼。更何況身體機能都需要時間調整,救助的動物放歸大自然,尚且需要野化訓練。他們這些養尊處優的身體,要不是我們投放獵物減少他們的狩獵難道,加上藥物作用,估計現在死一半了。」
「所以『倒帶』不能操之過急,慢慢來吧。」
「老實說,如果實驗可行,你願意把自己變回原始狗嗎?」
「呃,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啊,如果哪天我的學科研究道路走不下去了,我想我會考慮的。」
科學家們正在監測電腦前討論著最新的實驗數據。這段時間以來,實驗品已經自行擴散至北方的曼徹斯特地區,看樣子還會繼續向北,直到人口和資源達到平衡,還有一些被運送至愛爾蘭地區。
被熊一行人乘坐撤離飛船緩緩向著地球軌道外的太空上升,他看著大地的景物逐漸逐縮小,平直的地平線在窗口中慢慢向下移動,感到身上多年的無形壓力正慢慢消散,一種因完成了某件大事而失去著力點的虛無感油然而生,接下來我該幹什麼呢?他不禁問自己。
飛船經過香港市上空時,被熊的眼光落在一棟舊紀元古建築上,此時以變成一個水壺般大小。高樓上方的電子屏幕外牆閃動著幾個大字:「IFC金融博物館」,在香港市舊紀元時期,它作為金融中心標誌性的大廈。忽然間,博物館的全身各處好像都隱約出現了一些像灰塵的東西,遠看之下,平整的外輪廓線隱隱出現了某些鋸齒狀。被熊揉揉自己眼睛,以為是眼水還是灰塵影響了視線。再認真看看,別的地方也開始出現類似的情況。
「泥頭,你看到嗎?」雞智指著大地上的異常景象說道。
「看到了,但太遠,看不清。」
「是不是飛船發動機的高溫氣流擾動了空氣,使景物反射的光線扭曲了?」雞智用他可憐的物理知識一知半解地猜測道。
正說著,飛船已經遠離了香港的上空,地平線開始出現了弧度,眼下只剩下斑駁的大地景象。被熊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一路上忐忑不安。
一到嘟噠星,他立即聯絡老王,想要問問他地球上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可是聯絡不上,連大壯也同時失聯了。他一邊打電話,一邊走進發射基地大樓找獅王。
被熊一看到他劈頭蓋臉就說:「地球好像發生了狀況,離開時我們看到香港市的一些。。。」
「整個地球正在變回原始社會,文明正在消失,完了,一切都完了。」獅王哭喪著臉說道。
「什麼!?怎麼可能?」
獅王調出一段影片,只見地球的所有人造物不停地化為塵粒,消散在空氣中,大至巨型鐵塔,小至一個飯碗,AI納米機器人正在瘋狂地吞噬地球世界。末日景象先從歐洲擴散至非洲,隨後亞洲、澳洲、南北美洲,西伯利亞,各地大城市的人類設施都開始溶解,並往周邊地區擴散。被熊張大嘴巴說不出話,睜大雙眼死死盯著畫面。過了片刻,他好像明白了什麼,說道:
「哈哈,獅王你個混蛋,整蠱我?AI叛變的戲碼也太老土了吧。」被熊笑道。
「我也希望是玩笑,可惜看來不是。」
被熊笑到一半的嘴隨即僵住,陷入了沈默,腦海裡一片混亂,努力想要釐清目前的狀況。
「老王和大壯呢?我聯絡不上他們。」
「我也是,他們。。。」
忽然,兩人好像想到了同一件事,對望了一眼,全身打了個冷震,誰都不敢先開始口說出心中可怕的猜測。
正在兩人不知所措時,獅王的電話響起,全息投影出現一隻淺色金毛犬。
「姊姊,有什麼事?」獅王說。
「快來爺爺家,其他人都到了,他有重要事情找我們。」
「不行,我走不開,出了大事,很快你就會知道。」
「他說就是這件事,叫你過來。」
獅王掛了電話,一臉狐疑:「被熊,我先去一下爺爺家,看來和這事有關,你等我消息。」
獅王的爺爺,就是肉丸,此刻躺在別墅大廳中的舊式搖椅上,旁邊站著兩隻醫生模樣的智犬,戴著人形機械手,還有一位拿著攝影機的。獅王一走進大廳,看見家族的成員全部在場,內心充滿詫異,問道:
「爺爺,你生病了?」
「沒事。好,人齊了,我的任務也完成了,現在和你們交代一些事情。」
「不,倒帶計劃出問題了,任務沒能完成,應該說過度完成,目前看,整個人類文明都有可能倒回至。。」
肉丸擺擺手,打斷了他,說道:「獅王,我知道了,這是我的意思,不是可能,是確實地正在發生。」
獅王的第一個反應,跟被熊一樣,以為這是爺爺跟他開玩笑,是一齣慶祝他們任務成功的惡作劇。
「什麼你的意思?這是納米機器人失控?哼唧它叛變了?」獅王始終認為跟智犬的AI系統「哼唧」有關。
「不是哼唧叛變,倒帶計劃擴大至整個地球,就是我的意思,是我和老王他們的決定,後來他把大壯也拉了進來。不久前,哼唧通過量子電腦對人類文明今後的發展進行了推算,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
獅王恍然大悟,怪不得被熊說,自從那次因丹尼爾被殺和臥底組織暴露召開緊急會議,老王和大壯留下來徹夜長聊之後,就感覺他整個人有點不對路,不是丹尼爾去世的悲傷,而是有種另一種東西埋藏在他身上,一種難以名狀的負重覺。
肉丸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帝國政府的統治結束後,地球會迎來一個飛速的發展期,他們會繼續我主人他們的任務,就是星際殖民,人類開始往其他星系擴張。100年之內科技將與我們相當,大約會在120至150年後發現並抵達嘟噠星。綜合人類的演化歷史、物種行為和性格特質等因素,計算結果顯示他們將有93.7%的機會對我們發動侵略戰爭。」他長呼了一口氣繼續道:「智犬種族善良單純,毫無戰爭經驗,幾乎沒有勝算。」
「所以你們就。。。」獅王說不出話來,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爺爺。
「沒錯。我和老王等人,一直都是人類文明的反對者。量子電腦的演算結果也在某種程度證實了我們立場的合理性。地球已倒退至原始時代,人類重新開始狩獵採集的生活,這是他們的歸宿。人類的演化歷史已充分證明他們不適合進入文明時代。他們創造了智犬,又被智犬超越,再把他們變回原始社會,這本身就是他們的宿命,不要為此感到可惜。這個結局是他們應得的,也是最合適他們的。」
「可是,這只是電腦的演算推測,這中間的很多年,我們還有時間與智人接觸溝通,改變事態的發展路徑。而且,人類也有很多優點,算是我們半個造物主,怎麼能就這樣把他們。。。」其中一位年長的家族成員聲音略帶顫抖地說道。
「這跟優缺點沒關係,不要引入道德去看待一個物種的興衰發展。這只是億萬個生命物種的一次出現、演化到消亡的過程。你們看看這些數據。」
肉丸打開了一個全息影像,調出不列顛群島實驗品的數據,隨便點開了一個,說道:
「他們各項指標都在向好發展,當智商繼續下降到一定程度,他們就會忘記煩惱,不會因為未來的不確定而憂慮,甚至明天都不會多想一下,他們永遠地活在當下,無憂無慮。不管是大自然還是某種造物主,給予人類智慧是對他們最大的懲罰。然而我最擔心的是,智犬世界也出現了不好的苗頭,長壽的老者長期佔據著社會的重要地位,年輕一輩沒有足夠的上升空間和動力,近年來,整個社會變得缺乏創造力,靠著前輩們的科技成果吃老本。先老症等精神疾病的人越來越多,我們跟智人一樣,找不到自己的『彼岸』世界。倒帶計劃已經送了他們一程,這是人類最好的歸宿。」
「爺爺,這太瘋狂了!請你馬上叫停他們的行動!拜託!」獅王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叫道。在座的其餘族人也很崩潰,無法接受眼前這個瘋狂事實,想不到自家的長老是個反人類主義者。
肉丸並不理會,繼續道:「不管你們如何看待我,是否認同我,我都不會改變。為了智犬文明的未來,我願意賭上一切,做那個千夫所指的罪人。」
大廳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連大聲呼吸的聲音都顯得刺耳,眾人繃緊了身體一動不動,時間像蒙上了一層黏液而變慢了。
「好了,要說的我都說完啦。圓圓,剛才都拍下來了嗎?」他沙啞的聲音,把眾人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都拍下來了,肉丸先生。」委員會的紀錄員說道。
這些影像是肉丸“坦白罪證”的紀錄,也算是一份保護家族的聲明,表示其餘家族成員並不知情,沒有參與其中。肉丸向身邊的醫護人員示意了一下,戴著人形機械手的智犬醫生把插在他斷腿上的吊針開關打開。
突然獅王意識到什麼,大叫道:「不要!」衝上前去想要阻止。他沒有猜錯,那正是安樂死的藥水。其他人也反應過來,可已經太遲了,藥水緩緩進入了肉丸的身體。
肉丸的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說道:
「那就這樣吧,我走啦,各位保重。」說完便合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托著他的搖椅緩緩擺動著,有一刻,他感覺自己變回了普通狗狗,被蝦仔抱在手上輕輕地搖晃。肉丸生命脈搏的最後跳動,化成了那張椅子的輕輕搖曳,隨著搖擺的幅度漸漸小了下去,肉丸的心臟也停了下來。
他離開了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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