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被熊正看著周圍擺滿鮮花的大寶照片,又拜了幾下,吉川就回來了。他只是輕輕地摸了摸被熊,沒有抱他也沒逗他玩,眉心緊鎖,顯得心事重重。他徑直走到臥室,點開了童話故事的程式,翻到獅子島那一頁,沉思了好幾分鐘。然後像做了什麼重大決定的樣子,臉色凝重地在手環上撥打了故事結尾處的那個聯絡電話。地球現今的電話號碼不再是數字,而是跟「快信」聊天軟件的名字保持一致,相當於沒有了電話號碼這個概念,只是一個習慣講法。所有通訊都是通過快信這個手環程式,無論是文字短信,語音通話,視像通話。除開官方一些特殊通信渠道,它是地球世界唯一的通訊工具,受帝國政府全面監管。
而當初雞智他們當兵回來找不到被熊,是因為被抽去當兵的人必須強制更改聯絡方式,並通過快信公司將士兵們的通訊權限鎖死,以防洩密和通敵,只能用來聯絡軍隊內部人士。所以被熊便以這個藉口,說他的手環設置了攔截陌生電話,泥頭和雞智被強制更改聯絡方式之後便屬於陌生電話,所以才聯絡不上他,其實被熊一早就知道他們回來了,正暗中觀察他們。
吉川等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機器人用地球語講話的聲音:不好意思,你撥打的電話不存在。不存在?他設置了攔截陌生電話?於是吉川又嘗試在快信發送信息,手環的屏幕顯示:發送失敗,請檢查聯絡方式是否正確。他再次陷入了沉思,難道故事真的只是巧合嗎?「黑色長條」到底是誰?之前讀的故事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作者,這個有點像古代日本風格的名字,很容易記住。
第二天晚上,吉川叫了幾個親信士兵到家中吃飯,這些人同時也是他的空手道學生。酒足飯飽之後,借著醉意,他和眾人說起了獅子島故事的事情。吉川分享了故事文檔給眾人,大夥看完之後,都沈默了,一種懷疑、謹慎、猜度、緊張的氣氛在飯廳裡瀰漫。有人心裡想,故事在暗示吉川老師是反叛組織的人,聯絡方式又是假的,難道是軍中其他勢力企圖嫁禍他的惡作劇?
沒有人敢率先開口,吉川見狀便說道:「不管你們信不信,我並不是故事裡的川寶教官。而且過了幾天,似乎沒有其他人看到這篇東西,上頭也沒有找我談話。我想來想去,如果只有我看到的話,有可能是秘密組織在暗示我,向我伸出橄欖枝。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定是個反帝國組織,此事非同小可。但奇怪的是,聯絡方式為何是假的呢?所以我不能確定這是有意為之的暗示,還是真的只是巧合,又或者可能會進一步聯絡我。」
沒有人搭話,吉川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帶著醉意繼續說道:「大家都知道,我們這群人在軍中,本就不受待見,現在因為動物的事情,我們更成了眾矢之的。大寶的死,一定和他們有關!不瞞你們說,自從大寶走了之後,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無法直面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我們是在為虎作帳嗎?我們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作派,另一邊卻為他們做著欺壓人民的齷齪勾當。」吉川開始變得激動起來,越說越大聲,眾人開始擔心起來,萬一隔牆有耳。
此時一個學生企圖制止他的危險言論,拍著他肩膀說道:「師傅你喝太多了,我扶你到房間休息吧。」
吉川撥開那位學生的手說道:「我沒事,我相信你們,我才跟你們透露心聲。我不強求你們認同我,但至少你們不會舉報我,對吧?」
吉川這番言論,看起來比較冒險,但他了解這幾個學生,他願意相信他們是跟自己一樣的。說完之後,吉川長舒了一口氣。
又出現了幾秒鐘的沈默,彷彿過了幾個小時。終於聽到一人開口道:「師傅,你說出了我的心聲,跟這幫裝腔作勢的傢伙為伍,我無時無刻都感到噁心。我不但不會舉報,而且無論事情發展如何,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說話的正是丹尼爾,其餘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眾人散去之後,吉川洗了個熱水澡,還是覺得頭昏腦脹,然而心情卻好了不少。他點開童話故事程式,再次讀起了獅子島的故事,試圖發現一些遺漏了的線索。
「反叛組織,反叛組織。。。」吉川口中念念有詞,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想到了他所知道的各種反叛組織,天地會、雅各賓俱樂部、十二月黨人、共和兄弟會等等。地下反叛組織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通常會有暗號,對了,暗號。
想到這裡,他繼續翻查故事內容。當他看到「以『棄暗投明』為口號,秘密成立了起義軍時」這句時,忍不住興奮道:
「嘿,找到了,恐怕這就是暗號了吧!」
冷靜下來之後,他進一步想,可是有暗號又如何呢?難道等他們來跟我接觸?如果他們要直接接觸我,就不用搞得這麼隱晦了。他又想到了那個聯絡方式:lookdownandsayit。
「Look down and say it?」難道這是一句帶有指示性的話嗎?是要我低頭說出暗號?可是跟誰說呢?
地下組織的暗號,通常是在入會儀式時會被告知,對了,他們會有入會儀式,宣誓,表態之類的過程。所以這個「往下看並說出來」,說不定他們已經黑進了我的手環,要我對著手環說出暗號,作為表態嗎?不然獅子島故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想到這裡,吉川看著獅子島故事的那個暗號,逐字逐句地對手環說道:
「棄暗投明!」
令人失望的是,試了幾次都沒有反應。
此時,被熊吭哧吭哧地走到吉川的腳邊,整隻狗腹部朝下地貼在地板,前面兩條短腿放在腦袋的兩邊,後腳縮起來放在肚子下面,可能後腿較長的原因,他不能做「哥基趴」的動作,眼睛斜斜地往上看著吉川,露出一點眼白。吉川低頭回看他,從上方看下去,被熊像一根又黑又大的德國香腸一般趴在地上,突然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黑色長條!」
他愣愣地看著被熊,想起他當初是怎麼來到這個家中的。黑寶是從一個農夫手上救回來的,回想起那天的過招,那名農夫的身手不像普通人,當時沒有多想,以為只是他碰運氣接了幾招罷了。現在發生了怪事之後,再回想起來,吉川幾乎可以肯定那人絕不是普通農夫,那就很有可能是反叛組織的人。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假裝虐待動物,然後讓我救下黑寶,有什麼用呢,完全不合理啊。然而黑寶顯然是事情的關鍵,難道他們在黑寶身上裝了什麼什麼通訊設備?想到這裡,吉川彎下腰去對被熊上下其手地摸索起來,然而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反而癢得黑寶哼哧哼哧地低鳴起來。他全身上下厚厚的皮毛並無異樣,難道裝在身體裡面?他瞪著黑寶,黑寶也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吉川緩緩地再次說道:「棄暗投明」。
被熊突然叫了出來:「成功。」
吉川大吃一驚,整個人往後彈開,直勾勾地盯著被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黑寶剛才說話了!?不會的,一定是我酒喝多了,出現了幻覺,狗怎麼會說話呢,呵呵。」吉川自我安慰道。
被熊起身往房間的另一頭走去,離開吉川一點距離,以免對吉川造成過大的驚嚇。繼續開口道:「吉川先生,你沒有聽錯,我說話了,我是外星智慧生物,我是一隻智犬。」
多虧吉川是個練武之人,膽量過人,換作其他人估計會像雞智那樣當場昏死過去。但他還是說不出一句話,大腦只是極力分析眼前的狀況,他想這可能只是一隻人工智能仿真機械狗。
被熊說道:「對不起,選擇了這個方式與你見面。我也是無奈之舉,礙於你的政務官身分,作為既得利益者,在確認你是真心反對帝國之前,我們都不敢冒險直接跟你接觸,以免你知道真相之後,立即通報帝國,對我們採取行動。我需要你證明自己,並親口說出來。顯然,你做到了,我看到了你的決心。」
吉川略帶顫抖地說:「你有智慧?你是人工智能?」
「不,我是智慧生物。地球上有智人,宇宙中某個地方,存在智犬有什麼不可呢。」
於是,被熊向他解釋了一切關於嘟噠星、智犬文明的起源、倒帶計劃等來龍去脈。吉川聽完之後,只覺得自己突然走進了一部打著科幻旗號的童話電影裡,生活已經很荒謬,眼前的更是魔幻無比。
良久之後,吉川緊繃的嘴巴終於記起如何運動,說道:「我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了,你想怎麼樣?我已經完全沒了主意,黑寶。」
他叫出了黑寶的名字之後,忽然感到一陣哀傷,原來自己萬般疼愛的黑寶,竟然是外星智慧生物,來地球執行實驗計劃的指揮者。他的愛突然失去了焦點,整個人彷彿飄到了空中,變成了一隻沒有腳的小鳥,只能永遠地飛著。
「真的對不起,吉川,其實住進來沒多久,我就後悔了,我不該採取這種方式,傷害了你。我先出去了,你也需要時間消化和冷靜,我們明天再談吧。」
走到房門處,他停下來回頭說道:「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很開心,謝謝你,吉川。」
吉川口中一個帶有無限悲涼的「嗯」字到了喉嚨處,卻說不出來,只剩下一些陌生的、從未體會過的、無以言表的情愫圍繞心中。這是一種不同於親情、友情、愛情的全新感受,一種智人和智犬(同時是他的毛孩)之間的感情。
他呆呆地看著黑寶的屁股,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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