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熊趴在地上,擺出了飛機耳的模樣,頭貼著地面,表示害怕和順從的意思。大壯有樣學樣,不過以他的表演能力,做這些動作總是略顯造作。然而吉川哪會想到那麼多,看到他們委屈的眼神,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心裡立刻就融化了。當即牽著繩子,帶著兩隻狗往軍營的方向走去。此時已經臨近早上7點半,雖然是休息日,軍營裡已經有一幫事務員開始工作。
他把被熊和大壯綁在一顆小樹下,柔聲道:「不要害怕,我一會回來接你們。」然後摸摸他們的頭便離去了。回到軍區,他立即把一名親信隊長叫來,吩咐道:
「你現在立即前往門外西北方那個小樹林,我救了兩隻狗,沿著樹林的小路往裡走幾十米,綁在路邊的一顆樹下,你開車去把牠們接回來,我在住所等你,不要讓人看到。」
「是的,長官!」那名隊長雖然有疑問,但還是立即應聲而去。
車子駛到到大門時,車窗自動從反光變成了透視模式,只見門衛熱情地問道:「丹尼爾隊長,又出去兜風了?」
「老爺車,有好幾天沒開出去跑跑了,不然又要壞掉了呵呵。」
他的座駕是傳統的內燃機驅動,連電動都不是,更別說什麼氫能或者核能了,只有內飾和電子元件等是現代的,所以才經常要發動一下,保持狀態,屬於玩具而非載具。門衛早就知道他的習慣,並沒多問就開了門。過了大約半小時,丹尼爾的老爺車便回到了吉川住所的花園外,一打開車門,大壯立即想要往下跳,被熊馬上發出一陣咳嗽聲提示他:
「不要表現得跟個沒事人似的,忘了我們是被虐待過的動物了嗎,要有一副膽戰心驚和對人戒備的樣子。」
大壯立刻醒悟,便跟著被熊在車後排轉來轉去,又低聲哼鳴,一副不願意下車的樣子。要論裝可憐的本事,被熊可以說難逢敵手,從小就非常善於用這招去與他的主人周旋,可謂是駕輕就熟。反觀大壯,由於兒時沒有主人的疼愛,被欺負也只有自己硬頂,養成了一身強悍的氣質,他的表演實在是強差人意。
「你不用一板一眼地學到跟我一模一樣的啊,你要有自己的風格,『表演』是一個尋找自己的過程,表面演的是戲,實則是向真實自己靠近的旅程。」被熊突然多過茶上身,說起了發人深思的哲理。
吉川見丹尼爾露出疑問的表情,便說:「牠們是我從一名農夫手上搶的。」
「搶的?」
「對,那名農夫常常出手打牠們,我看不過眼。」
丹尼爾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不能讓人看到,要是普通流浪動物,正常救助回軍區,交給動物倉庫處理就行了。但這兩隻狗是附近村莊的,你不能保證沒有軍區的事務員認識那位農夫,發現他的狗來到了軍區,然後告訴那名農夫。這就背上一個「軍區士兵強搶農夫動物的」的罪名了,雖然你可以說是從搶狗的「歹徒」手上救回來,但鄉間傳言不是你可以控制的,會影響軍區的形象,上頭要是嚴查下來,吉川就危險了。說著,二人連騙帶哄地把兩隻狗弄到了他的住所裡。
「長官,現在怎麼辦?」丹尼爾開始擔心起來,他現在變成了共犯。
「只能我自己養著了,等過一段時間事件淡化之後再決定。但若是兩隻都在我家中,動靜太大了。」
「那我把其中一隻剃掉毛,讓別人認不出牠,放到倉庫?」被熊和大壯一聽到這句,立即抗議起來,嗷嗷亂叫。
吉川說:「呵呵,牠們還挺懂事的。不要了,你把其中一隻帶回去,我會把飼養的一切費用補償給你。」
「說什麼呢?我不要補償,交給我就是了。」
這時被熊立即貼到吉川的腳邊,擺動著一出生就被按照人類的意願和審美剪短了的、一個黑色小毛球般的尾巴。吉川雖然對人為斷尾這種行為嗤之以鼻,但是作為人類又難以抵抗這種可愛的形象,俯下身來撫摸著他的屁屁。大壯看得出神,眼裡流露出羨慕的眼神,被熊不停打眼色,他才醒悟過來,但他不是很懂如何表達自己,只是呆呆地站在丹尼爾的腳邊,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丹尼爾笑道:「呵呵,看來小哥基很喜歡你,他們已經自己做了選擇,那我就帶這隻大的吧,這麼懂事的狗狗,那人如何下得了手,想想都令人髮指。」
就這樣,被熊順利地住進了吉川的家中。吉川其實除了要制止虐待動物的行為之外,還帶了點私心,他的柴犬大寶去世不久,悲傷的內心需要撫慰,在阿健給他看影片時,就已經萌生了這個念頭,要把他們帶回家親自撫養。被熊的到來,使吉川終於捨得把大寶的舊物打包好,放進了儲物間。為被熊準備了所有全新的用品,床、毛巾、玩具、自動食物製作機等等,原本凌亂不堪、死氣沈沈的房子又恢復了整潔和生氣。
這段日子裡,吉川會在晚上沒人的時候,帶他到院子裡玩耍,或到湖邊的小路散步,又會抱他親吻他。被熊過了一段時間的「真狗」生活,沒有煩惱,每天吃喝玩樂,他差點忘了自己是一隻有重要任務在身的智犬。他不禁感嘆,人類啊人類,為何要把我變成智犬呢?
吉川的表現讓被熊有點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他確實不像其他軍官那般,只是表面仁義道德實則麻木不仁。吉川作為軍方的政務官,平時唯有隨波逐流,難免要做一些違背良心的行為。但私下在家的時候,被熊能感受道他本質的一面。隨著一人一狗慢慢建立起了情感連結,被熊內心開始愧疚起來,他覺得自己利用了吉川對他的愛,作為智犬,這樣做真的對嗎?這跟那些喜歡陰謀詭計和耍手段的人類有何分別?不止一次地,他對自己的內心發了起拷問,在吉川家中,久違的寵物生活讓他沉浸其中,想了起了童年和主人一起的日子,他內心非常矛盾,不願意就此結束。然而他身負重任,必須撇下這些享樂的想法,要執行的任務是不能再拖了。
這天晚上臨睡前,吉川又像往常一樣,把他抱到床上,打開智能手環開始講童話故事給他聽。這是吉川過去的習慣,以前讀著讀著,大寶便會睡著。殊不知這個黑寶是聽得明白的,黑寶是吉川為被熊起的名字。群山圍繞的軍區,夜深人靜,房間裡只剩下一盞昏暗的壁燈,吉川靠著床頭,不時換個姿勢,只有被子和衣服發出刷刷的摩擦聲和人狗的呼吸聲。全息投影正顯示著童話故事程式的畫面,他點擊了下一個故事,低聲道:「黑寶,再讀一個就該睡啦。」接著便開始讀了起來:
【 獅子島
從前,有一群與世隔絕的離島,稱為獅子國,中間最大的主島稱為獅子島,上面住著一個龐大的獅子家族,整座島都是他們的族人和漂亮房子,食物豐盛,並擁有一支武裝部隊:獅子軍團,幫家族控制著周邊島嶼的所有資源,以及鎮壓有反抗之心的動物。其他動物居民則住在獅子島附近的島嶼,為獅子家族出海捕魚、種田、採集瓜果,每天送到食物上繳所,他們自己卻分到少得可憐的食物。
這天,又到了召開全體島民會議的日子,在獅子島一個海攤會場舉行,這是其他島民唯一可以踏上獅子島的地方。獅子國王對著眾人說:「老虎國已經和我們停戰了,我們握手言和了!但是老鷹國最近又開始蠢蠢欲動,滅我之心不死。我們需要投入大量的資源在軍事力量上,大家接下來都要勒緊腰帶,過艱苦生活了,為了獅子國的安全與繁榮,大家願意和我們獅子家族一起鬥爭到底嗎?」
台下的動物群情激憤:「鬥爭到底!打倒老鷹國!」
又過了一段時間,再次召開大會,獅子國王說:「老鷹國已經和我們進行了和談,他們懼怕我們的獅子軍團!但是,現在老虎國看到我們展現出的強大實力,又開始對我們產生了猜忌,正在調兵遣將,虎視眈眈,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多君子之腹!所以大家要繼續努力,辛勤勞作,鬥爭到底!打倒老虎國!」
老虎國從敵人到握手言和,不到幾個月又變成了敵人。台下的動物居然想都沒想,繼續群情激憤:「鬥爭到底!打倒老虎國!」
獅子軍團有一名教官,是一隻柴犬,武藝高強,但從沒跟敵人真正交手,對老虎國和老鷹國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於是便建造了木船,前往對面的大陸,一探究竟。
他途徑獅子國其他島嶼時,居民們勸他不要去,很危險,要他保存性命。但他說為了刺探敵情,堅決要去。居民們便為他製作了防護服,打磨了兵器,準備了充足食物和水,又修整了木船,為他祈禱平安,柴犬教官很感動,但他並不知道動物居民們的庫存食物本身就杯水車薪,是集合了很多人的力量才湊出來的。可見,居民已經全信了獅子國王的話,獅子軍團是保護他們的英雄,才對柴犬教官如此關照。
但是當教官到達對面大陸時,發現那裡並沒有什麼老鷹國和老虎國,只有一些自給自足的野生動物,過著休閒的生活。他明白了一切,回想過去,他曾參與鎮壓事件,打擊那些企圖反抗的動物,當時還自認為是維護獅子國繁榮安定的光榮行為,現在感到無限的羞愧與憤怒。
於是他返回獅子國,把真相告訴了獅子軍團的好友和島民,以「棄暗投明」為口號,秘密成立了起義軍。最終,柴犬軍官帶領他們發動了武裝起義,成功推翻了獅子家族的邪惡統治。
自此,獅子島市民廣場上便多了一個受人敬仰的雕像,是一隻柴犬,石墩上刻著他的名字:川寶。
故事作者:黑色長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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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川喃喃自語,川寶,吉川和大寶?巧合吧?但裡面的內容分明就是影射當下帝國的現實,這種故事怎麼能出現在正規應用程式之中?他又快速地往後瀏覽了幾個故事,都沒有什麼特別,唯獨這一個,就像是講給他聽的一樣。吉川頭皮發麻,看著床頭大寶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他是軍方政務員,既得利益者,年輕時也是作風強硬,帝國的堅實擁護者。但自從大寶的到來,他內心慢慢起了變化,在大寶身上學會了愛與關懷,繼而使他過去的世界觀產生了動搖。開始對軍中很多的人或事看不過眼,也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他的良知慢慢被喚醒,慢慢轉變為了軍中少數的開明派人士。人到中年,這是他重新看待世界的開始,也是痛苦的開始,曾經意氣風發的軍隊精英不復存在。獅子島的故事,充當了「最後一根稻草」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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