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車廂裡過了不知道多久,車子來到柏林市郊的一座軍營大門外,圍牆上的一個牌匾寫著「歐洲中部軍區及柏林分部」。閱兵回來的坦克、裝甲車、火箭炮等武器車輛開進了一個地下倉庫,其餘普通運輸車輛停在了入口右邊的停車場。最後開進大門的是動物運輸車,動物們像犯人一般被鏈子綁成一排,由一名工作人員拉著在操場走過。軍營四周群山環繞,青翠欲滴,遠處山腰上的草坡有幾個小黑點,不知是羊還是牛還是鹿,操場周圍都是低矮寬闊的平房,穿過操場,繞過平房區,出現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中間有一個巨大的倉庫,這是動物們的住所,走近後有陣陣臭味撲鼻而來。
阿健這個所謂的環境師,其實就是園丁雜工,這樣稱呼只是為了讓他們稍微自我感覺良好罷了。環境師之中有些負責修剪花草樹木,澆水,種植,有些負責管理動物,飼養,清理排泄物,火化屍體等,有些負責軍營樓房的衛生清潔。如果要說有什麼好處,就是周圍的風景宜人,空氣清新,而且人手充足,每人的工作量相對同級別工種不算多。因為他們這些廉價勞動力,在軍區這種財大氣粗的機構裡當然是只多不少,士兵們多幾個下人使喚的同時,又能花掉不勞而獲的軍費開支,這些軍費,當然是來自廣大事務員階層的辛勤勞動了。除了本職工作,士兵們會經常叫他們做些私人事務,像什麼上山採摘野花給他們追女孩子用、處理他們外出打獵回來的獵物、清理他們的私人座駕、搬搬抬抬之類雜活。雖然是雜工,但也是豪門大宅的雜工,故在軍區當環境師算是不幸之中大幸。啊健就是負責動物倉庫的環境師之一。
一走進倉庫,就看見不同大小像監倉一樣的隔間和籠子,有不少大型動物——馬、鹿、羊駝,甚至有奶牛。這些奶牛是專門為士兵們提供鮮奶的,每天有專人負責擠奶,消毒包裝好放到冰箱裡給士兵們取用。而馬就是他們的玩樂工具了,軍區會定期舉行各種馬術比賽、騎士決鬥之類的活動,以消度軍營無聊的時光。其他較小型又易於控制的動物則用於閱兵時的溫情作秀環節。
幾名士兵站在倉庫裡,正監督著環境師們把動物分門別類放回隔間和籠子裡。此時一隻幼年熊貓不肯進隔間,死拉著鐵欄不放,一名士兵見狀便舉起一根表面凹凸不平的木棒,一棍打在牠後腿上,那隻熊貓即時疼的嗷嗷直叫,用嘴巴舔著後腿,在地上不停地轉圈。眼見他還想起腳踢牠,旁邊的環境師立即抱起他放進了隔間。
其他士兵見狀立即哈哈大笑,打人者十分得意:「這些蠢東西,不嚐嚐我的終極驅趕棒的厲害是不肯聽話的。」,驅趕棒是他命環境師們幫他人工打造的動物管治工具,棒身上有多個凸起來的不規則鈍結構,使被打者更痛而不留皮外傷,專門用來控制不聽話的動物,是他的得意之作。
被熊和大壯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氣得四肢亂顫,只恨不能上前解救。
大壯憤憤罵道:「卑鄙小人!」
那名士兵的悲哀之處,在於他通過對更弱者的施暴,用凶狠暴戾的表面作風,掩蓋他本身如豆腐般軟弱的事實。這也許是智人天性殘忍的部分原因吧,在文明出現之前,他們太弱小了,一隻野狗就能輕鬆取他們性命。一種源自弱者的裝腔作勢,深深刻在了人類基因裡。
在渡過了一晚艱苦的監倉生活後,又到了每天一次的放風時間,動物們有這個待遇,主要是為了軍隊形象,以及騰出倉庫讓環境師打掃清理和消毒,以免出現瘟疫,影響到軍區士兵。倉庫不遠處,一片青綠的大草坪用白色木欄圍起來,被熊和大壯舒展著筋骨,在陽光下愜意地散著步。此時,不知為何兩人突然停住下腳步,互相你眼看我眼,又看看周圍的動物,欲言又止,一副著急無助的樣子。
只見大壯忍不住先開口,語調顯得非常窘迫:「你到那邊去,蹲遠一點,別看過來!」
被熊反唇相譏:「以你的體型,一定是很大一坨,誰要看那種噁心東西!」
自從他們開啟了智慧以來,保持著赤身裸體,沒有繼承人類穿衣服的習慣,但不知怎的,卻開始覺得當眾拉屎尿是一種令人羞愧的行為,實在令人費解。倉庫是睡覺的地方,不能隨便拉,唯有趁放風的時間在這裡解決,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只有入鄉隨俗。只見兩人分別跑去了草坪兩端的盡頭角落,有多遠隔多遠,硬著頭皮,做出那個無限羞恥的下蹲動作,進行了智犬人生後的第一次當眾大小便。
「記住了,這個事情只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壯警告道。
「這還用你說嗎?」
不過以智犬直腸直肚的性格,讓他們隱瞞事情顯得不太現實。
解決妥當,他們忽然看到有幾個拿著攝影器材的人,在草坪外面正對著動物們拍攝。
「完了!」兩個人同時失聲叫道。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拍下剛才的一幕,如果有,整個組織的狗和人都將看到他們當眾迎風解手的英姿,因為那是一支新聞採訪隊,將會公開播放。他們是柏林當地一家網絡新聞台的記者,今天來是為軍區士兵拍攝訓練近況,以及動物們的生活。怪不得剛才那些看起來精神萎靡,毛髮潦草的動物沒有出來放風,原來是媒體採訪的日子。
草坪的入口處,啊健和幾個負責動物管理的環境師站在兩個軍官後面,一個軍官裝出一副親切的口吻說道:「阿健,你來講一下毛孩子們最近的生活狀況。」
接著只聽見啊健說了一大堆早就準備好的話術,什麼專業營養師調製健康均衡的營養餐,什麼每天定時做運動,什麼動物按摩師給他們做物理治療等一堆子虛烏有的事情,軍官看著這啊健,微微點頭表示肯定,露出滿意的笑容。
攝製組拍完優美的風景和“幸福快樂”的動物,又轉到操場拍攝軍區的訓練日常。大夥看到攝製組過來,一名軍官喊停了無精打采的訓練,列隊等候。待攝製組一切準備就緒後,導演便喊:「開始!」,名副其實的演戲一般。
只見操場中間擺著一個測試目標,是一隻驚慌失措的老鼠,被困在籠子裡,一名隊長模樣的士兵手裡拿著一支新型武器,走進了操場另一邊的一個房子裡。眾人屏住了呼吸,過了幾秒鐘,突然從房子的窗口飛出一個物體,以肉眼可見的高速往目標方向而去,它靈活地繞過提前佈置的障礙物,再繞過籠子的網格,然後突然減速,精準地粘在了因為驚慌而四處亂竄的老鼠身上,吱吱幾聲,老鼠昏迷了過去。
記者對著鏡頭說道:「好厲害,剛才我們看到一個應該是子彈?的物體從遠處的房子裡飛出窗口,以極高的速度飛向目標,繞過重重障礙再穿過籠子擊中了左右竄動的小老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目標已經倒下了,它是死了嗎?不如請我們的貝爾司令為我們講解一下。」
那名為首的叫貝爾的軍官說道:「謝謝你艾利斯小姐。這是由量子電腦控制的遠距離追蹤反推微型導彈,武器先與電腦進行連線,鎖定目標後,依賴量子電腦的超快運算速度,微型導彈能在極短時間內改變運動軌跡,高速繞過任何障礙物並鎖定不規則運動的目標,接觸目標前啟動反推器,瞬間減速從而不對目標造成物理傷害。這種量子微型導彈可攜帶電擊器,麻醉劑,神經毒素等。攜帶麻醉劑時,它可以用來捕捉需要救助的動物,攜帶電擊器等攻擊性武器時,可以生擒目標。」
貝爾發言完畢,眾士兵響起了整齊的掌聲。
實情是跟量子電腦一毛錢關係都沒有,只是根據預先設置好的障礙物,提前計算好飛行軌道,老鼠身上裝有一個信號發射裝置,飛彈只是跟蹤信號擊中目標,飛彈並不是通過即時計算的臨場反應模式,整個過程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接下來到了另一個演示環節,只見那名隊長士兵換了一支武器,這次的目標是一個帶有金屬防護服的人形道具。在眾人的圍觀下,隊長站在操場中間,調整了一下站姿,瞄準目標,屏住呼吸。稍作停頓,他扣動扳機,只見一束強光直射到目標身上,金屬防護服當即被擊碎,目標身上爛掉一大片。
貝爾對著記者和鏡頭得意地說道:「這是我們最新配備的等離子衝鋒槍,通過把燃料加熱到極高溫的等離子態,由磁場控制發射。最近的外星人間諜活動越來越猖狂了,有了這些由帝國科學院頂尖科學家研發的強大等離子武器,我相信在接下來與外星人勢力的對決中,我們將無往而不利。所以廣大市民無需驚慌,有我們強大的帝國軍隊作為你們的堅實護盾,外星人勢力是不會得逞的!」一番激昂的答記者問,士兵和記者們又是一陣熱烈的鼓掌。
這當然也是一個騙局,所謂的等離子衝鋒槍充其量算是一支能發射強光的手電筒,目標身上被提前安裝了感光爆炸裝置,外人不明就裡,以為是那束強光造成的破壞。這一系列的秀肌肉操作,無非是想彰顯帝國的強大,同時震攝那些存有異心的反對者。
被熊和大壯都驚呆了,外星人勢力?不會是說我們吧?
這時只剩下啊健在看管動物們的放風,看到兩隻狗露出疑惑的表情,便小聲說道:「放他媽的狗屁,呃,對不起。放屁,除了智犬哪有什麼外星勢力?這只是為了給人民一個假想敵,好讓大家心甘情願地被他們剝削,為進貢這些蛀蟲軍隊找個藉口而已,騙得了其他人騙不過我。」
能夠進入帝國軍方系統的,幾乎都是創立帝國時的國軍士兵的家族後代及其親友,一代傳一代。帝國為了轉移一些指向政府的社會矛盾,便無中生有出一個外星勢力,好讓人民把一切不滿都怪罪到外星人身上。帝國捏造出外星人一系列罪狀,諸如破環地球的科技成果、暗殺帝國政府的官員、盜取人類的生產成果等等。這是一箭雙鵰之計,先是轉移了人民的仇恨和視線,同時因為有了外部敵對勢力的威脅,為奉養這班吃喝玩樂的軍隊提供了完美的藉口。不單止這樣,他們還會時不時製作一些假新聞,弄一些似是而非的疑似外星人身影的鏡頭,說是帝國軍警如何伏擊他們,他們又如何狡詐,留下了一些什麼蹤跡,卻又始終抓不到他們之類的戲碼。今天的軍方報紙便有一篇報導,說是某農場的小麥收成後,無端消失了四成,懷疑是外星人盜賊幹的,還配了幾張模糊至極的“外星人”背影和腳印,以及不明飛行物的照片。不信的人當然有,但是相信的卻是大部分,多年的去邏輯教育和信息管控,能正常思考的人已經是鳳毛麟角。
原來帝國政府的精力都用在這些弄虛作假以及維穩的事情身上了,怪不得這些年地球的科技發展十分緩慢甚至停滯,已經落後於智犬明文很多,然而人類耍骯髒政治手段的本事卻依然出類拔萃。此等荒謬之事,完全超出了智犬的想像力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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