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路山林的木屋下,龍七站在一根較高的木樁上,泥頭背著他,站在龍七前面其中一根木樁,兩人靜靜而立,微微山風吹動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不知為何,同一處場景、同樣的聲音,這時卻出現了肅殺的氣氛。泥頭逐漸進入一種近乎無我的狀態,所有感官與周圍的環境連結在一起,猶如F1賽車手在高速駕駛卻看到景物變得越來越慢的感覺。只見龍七突然往泥頭背上拍出一掌,方向是泥頭前方其中兩根木樁之間的空隙位置,泥頭失去平衡往空隙跌去。情急之下沒有多想,他雙臂畫了個圈,腰部一挺,左腳在木樁上轉了半圈,硬生生改變了方向,往右前方的木樁躍去,但是轉身時已把招式使盡,後半程已沒有發力的餘地,不知道第幾次,啪的一聲,泥頭又摔了一個狗啃泥,吃了一嘴的草,舌頭環繞著青澀的餘韻。
毛毛咪趴在附近的一塊石頭上,半瞇著眼,一臉不屑地看著他。
泥頭抱怨道:「龍七師傅,我都摔了半天了,幾時教我一些厲害的殺招啊。。。」
「呵呵,沒有平衡就沒有一切,過往你太注重招式和速度力量,導致你的出手總是飄忽不定,運氣好時就快準狠,運氣不好便招招落空。」
龍七提起一隻腳以單腳站立,繼續說道:「你試著對我出招。」
泥頭積了一肚子氣,見龍七竟然要單腳站立接招,簡直太小看人,如何受得了。當即虛晃一下右臂膀,作勢要出右直拳攻擊面門,去到一半的右拳突然一收,隨即一招快如閃電的側踢直取龍七腹部,龍七微微一閃身,單腳甚至沒有移動,雙手往斜下方一格,借著泥頭的腿力順勢原地轉了一圈,一記反手拳已出現在泥頭的面門,擋格、轉身、反攻,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泥頭的側踢勁道有餘而平衡不足,被當開之後還未站穩,便看到拳頭往眼前飛來,手忙腳亂地往下一縮,跌坐在地上,龍七又回復到單腳站立的姿勢。
「這便是平衡。在任何情況下,你都要控制你的平衡,就算在地上爬和滾也沒關係,不要管姿勢好看不好看,不要在未找到平衡時就憑身體天賦勉強出招。」龍七緩緩說道。
泥頭心裡吃驚,臉上卻不願表露出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平衡身法,龍七憑著對武學的理解,用他本不靈活的四肢,通過人狗合一仿生衣的動作翻譯,竟能展現出與人類高手無異的動作,難以想像如果他本身就是一個人類。原來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出招速度,在高手面前只是無數的愚蠢破綻。泥頭猶如醍醐灌頂,被狠狠教訓了一番,知道天高地厚,才老老實實地繼續他的平衡術修煉。
轉眼之間一個月過去了,泥頭只在初時做了一些身法技巧與平衡的修煉,並沒有太多實戰的訓練。大多數時候,龍七只是帶著他在各種地方打坐與對話,在溪流中,樹枝上,石頭上。這是為了幫泥頭最大限度地打開所有感官,使之更敏銳地與周圍的世界連結,以及解決很多思維和心法上的問題,使本來雜亂無章的內心逐漸澄明。他的出手沒有了曾經那種浮躁和淚氣,變得更有根據,更游刃有餘,更行雲流水,不再像以往依靠天賦和運氣,不知不覺他已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他不再纏著龍七傳授他所謂厲害的招式,因為他已經領悟到哲拳道的精髓,它不單是一種武學,更是一種思想,一種哲學。這天,泥頭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澄澈,感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大,是時候下山了,他告別了龍七。
天色已晚,被熊已經在山腳的空地處等候泥頭,看到他在山路之中移動的姿態,就知道泥頭已經完全蛻變。果然是龍七啊,被熊內心感嘆。
「大壯估計差不多到了,我們出發吧。」被熊說道。
「這次去歐洲執行任務還有誰?」
「暫時就我們三個,到時看情況再決定。」
二人驅車在樹影婆娑的林間小路穿梭,片刻之後,拐了一個彎,景色闊然開朗,海天相連的景象出現在左前方,海邊矗立著12座小山似的巨型石頭,過去有人把這些石頭稱為「十二門徒」。其中一塊靠近海灘的巨石底下,有兩個雞蛋形狀的東西立在巨石兩旁,夜色之下,兩個蛋型黑影加上中間拔地而起的長型巨石,形成了一個女性看到會面紅心跳的畫面。
「在那裏。」被熊指著蛋蛋黑影說。
二人靠近蛋型飛行器,中間的半圓艙門慢慢向下滑開,露出一絲柔和的燈光,其中的一道門出現了大壯的身影。蛋形飛行器最多承載兩人,故需要兩部,被熊和泥頭登上了另外一部。艙門關閉後的幾秒鐘,反重力飛行器無聲無息的慢慢升起,到了200米左右的空中,突然加速往西北而去,不見了蹤影。
三人在柏林市郊的夜色之中走到一座古老石橋下,兩旁的樹木橫生,月光把樹影打在水流上隨波湧動,黑暗中出現了一個人影,向他們打招呼:
「泥頭,很久沒見,你怎麼變了個人似的?」
泥頭神秘地笑笑:「遇到高人,呵呵。啊健,這次有你幫忙太好了,很高興你加入進來。」他就是泥頭之前說要投靠的那位朋友,歐洲中部軍區的一名環境師。
「想不到在有生之年我還能遇上這種機會,我現在很興奮,嘿嘿。」啊健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泥頭眉毛一挑,說道:「先打支預防針,這是危險的任務,搞不好要丟掉性命的,現在你還有時間反悔。」
「開什麼玩笑,太小看我了吧?」
幾天之後的早上,柏林街頭人頭湧動,每個人都神色凝重,沒有人大聲說話,沙沙的腳步聲和衣服摩擦聲,顯得周圍更加異常安靜。只見其中一個市民用智能手環打開一個「閱兵儀式考勤」的程式,對著自己拍照,屏幕顯示一個「傳送」的按鈕,他按了之後,又在程式介面選擇實時錄音選項,點擊了開始錄音。其餘的人也陸續做了同樣的系列操作。這是帝國每季度一次的例行閱兵和升旗儀式,分為春季、夏季、秋季和冬季閱兵,各大軍區和分部會在其管轄下的城市派遣閱兵小分隊,每次都是勞師動眾,花銷不菲。但這已經是他們可以做的最“正經”的事情了。柏林的儀式是由歐洲中部軍區及柏林分部主持,中部軍區設在柏林,所以柏林是歐洲中部最大的閱兵升旗儀式。在廣場中間,面向馬路設置了一個一米高的講台,紅台布上放著幾個閃燈名牌,坐著幾個滿身勳章的軍官,毫無疑問,這些是政務官,不是普通政務員。為首的軍官正在說話,智能手環是他的麥克風,接收聲音後再傳送到擴大器,然後傳到市民的耳朵裡。軍官說完話之後,宣布閱兵儀式正式開始。
全程都是些老掉牙的儀式,各種戰車、武器和士兵,排列整齊,聲勢浩大流水帳般地輪流出場,毫無新意。這種整齊劃一,規模宏大,千人一面,富有秩序的事物,由於它的可預測性,會使人產生一種安穩的感覺,同時它的震攝效果會使人產生崇拜之情。人類雖然會追求自由和冒險,但對這種安穩感的追求又是天生的本能。帝國統治者深諳此道,每季度例行舉辦閱兵和升旗儀式,每人都得參與,並且上報考勤,企圖潛移默化地對人民造成心理影響,營造一種在帝國統治下生活很安穩,帝國很強大的假大空形象,殊不知安穩的只是政務階層,強大的只是帝國,不是他們這些普通人民。可悲的是,大多數人臉上都掛著崇敬與感動的表情,他們頂著極高的工時,拿著極低的收入,高喊著帝國好偉大。所有方陣出場完畢後,開始升旗儀式。隨著一首宏大的音樂響起,四部無人機拉著一張巨大的帝國旗幟的四個角,使其緩緩展開並升到半空中,巨型旗幟正面向朝著地面,遮擋了半個天空,猶如泰山壓頂,四方形的黑影籠罩著人群。人們都仰起了頭,看著這巨大的旗幟,表情嚴肅,有些甚至熱淚盈眶。音樂完結時,多輛坦克同時向天開火,發出震耳欲聾的炮聲。
儀式完結之後,為首的軍官站在高台上,帶著一群小動物,一邊愛撫他們,一邊向人群揮手致意。主要是一些小松鼠、鸚鵡、兔子、貓狗、小鹿等溫順的動物,這是官方所謂的由軍區救助的動物。這一場面,其實是為了彰顯帝國軍人柔情有愛的一面,而精心設計的形象公關。在莊嚴的閱兵升旗儀式後,突然上演一場溫情戲碼,群眾立刻被帝國軍人們的鐵漢柔情感動得無以復加,露出了崇拜的神情。正所謂「一啖砂糖一啖屎」,不得不說,帝國這種操控人心的伎倆實在玩得不錯。
此時,動物群裡出現兩隻透露著聰慧眼神的與別不同的狗狗,正是被熊和大壯。
「嗷嗚~」,兩隻智犬學著其他狗狗的樣子,對著軍官們撒嬌賣萌,被熊表現得游刃有餘,大壯卻顯得頗不自然。軍官們根本認不出這些動物是哪隻跟哪隻,軍區裡有一大群動物被圈養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倉庫,全是隨機抓來的一班動物演員,到了每季度的作秀時間便挑選一些出來,洗刷打扮一番,去上演溫情戲碼。然而為首的軍官,此時卻煞有介事地叫著他們的名字,一副親近又熟悉的樣子,當然他是瞎叫的。這種作秀能力是政務官最普遍的共同特點和技能,要是你對此感到噁心,那一定當不了政務官。在這個帝國政府裡,能力與才華會被人敬而遠之,平庸與演技才是他們格守的真理,久而久之,劣幣驅逐良幣變成了常態。
對著軍官一頓哼哧磨蹭之後,被熊突然一陣恍惚,感覺回到了自己還未改造那時,和主人在一起時的光陰,主人會一邊撫摸他一邊叫他的名字,還會親吻和輕咬他的耳朵逗他玩,一時間他竟忘了自己智犬的身份。
「被熊,被熊!」,大壯正試圖把出了神的被熊拉回現實,小聲道:「我們要上那輛動物押送車了,你在發什麼呆呢?」
「我想起了我的主人,小時候我也會這樣磨蹭他。」
「我不想,一點也不懷念他們。」大壯冷冷地說。
被熊知道大壯的童年相當悲慘,他沒有像其他普通狗狗一樣,得到全屋人的關注和寵愛,平日家裡會有豐富的零食和玩具,假日會帶著他們出去郊遊,到大草坪玩耍、追逐、曬太陽。而他只是每天被一條鐵鍊鎖在室外的狗棚子下,到了晚上就放他出來看家護院,阻嚇盜賊,主人最多在心情好時才過來看看他,要是大壯做了什麼不合主人意的行為,迎接他的便是一頓臭罵甚至皮肉之苦,他在主人眼中只是一件看門工具,從未得到過疼愛。後來大壯被改造之後,把心中的怨恨與苦楚全部發洩在練功上,童年的不幸反成了他不斷突破自我的源源動力,後被龍七看中收為弟子。
從大壯剛才被軍官撫摸時的眼神裡,被熊分明看到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幸福感,雖然大壯平時表現出一副強勢冷酷的硬漢形象,但因為童年的缺失而產生的補償性心理,一種渴望被人類疼愛的犬類本性還是在此刻不經意地流露了出來。這詮釋了真正的「鐵漢柔情」,那些軍官此時的行徑與之一比,顯得可笑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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