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惘然 - 五、紋路

西君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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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了抔水往自己身上澆淋，下半身浸泡在熱水中，上半身則被水霧繚繞給包圍，她想著既然今日看見了惠王踏進醉月樓，那麼今晚自己便是有工作的──雖然什麼也不用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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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青色紋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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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出生起就帶著的圖紋，是她家鄉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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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出生的孩子都會被刻上屬於他們的紋路，而西君的圖騰是一彎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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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意是初始、開端；新月形似銳利，光芒卻是柔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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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煌國對他們長公主所寄與的希望，也是她對自己的期許──成為一個堅強且溫柔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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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國不過是個小國家，縱然是長公主，終究淪落到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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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房門被叩響，阿苑輕輕喚道：「西君姑娘可有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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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苑有什麼話不若進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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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阿苑恭謹地走入房內，嗅到了花瓣香，這才恍然發現西君正在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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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那半透明的橘紅色紗簾，阿苑瞧見了西君正一絲不掛地站直身子，靜靜等待她的傳話，而對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若隱若現，房內又充斥著水霧與熱氣，熏得人有些暈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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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令人充滿遐想的畫面，阿苑算是明白了為何西君如今已是年過二十有餘，卻仍是醉月樓的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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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渾身從骨子裡散發的韻味，自然不造作的魅力是許多中原女子無法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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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西君姑娘沐浴了。」阿苑低下頭，道：「媽媽說了，今晚西君姑娘不必接客，可以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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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訝然，她分明瞧見了惠王走進醉月樓，還和對方打了招呼，可她今晚沒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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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惠王離開了醉月樓，還是他點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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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垂下眼眸，默默思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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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幾日總是與她相伴，可終歸是連話也說不上幾句，指不定那惠王根本就不喜歡她，只是稀罕她這個醉月樓第一舞妓的名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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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總是同一副臉孔，也是會厭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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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苑見她沉默許久，識相道：「姑娘請好好休息，阿苑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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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應了聲後任由阿苑離去，她將自己的臉也沒入，只露出了一雙深邃明眸，百無聊賴地吐著泡泡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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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姑娘，奴婢蕊兒，是媽媽吩咐今晚來服侍西君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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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嬌俏人兒甜絲絲道，這讓西君困惑非常，向來都是羊兒負責服侍她，好端端地何必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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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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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說著便起了身，水珠沿著她那曼妙的線條滑落，她抬起腿跨出浴桶外，在她所立之處凝聚了一圈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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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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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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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好衣裳後，西君坐在妝台邊，一手靠向身後的梳妝桌，慵懶道：「怎麼會突然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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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兒聞言，有些焦心：「蕊兒雖然資歷尚淺，但什麼都能學的！西君姑娘若是有任何不滿意之處還請姑娘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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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愣了愣，雖說自己是長的沒那麼溫和，但也不至於讓蕊兒如此緊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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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兒，這樣說有些自負，雖然外頭都傳我西君心氣高傲，但這醉月樓可是無人不知我的脾氣，若是連醉月樓的姊妹們都過度的敬我畏我，那我可就該傷心了。」語畢，西君又淺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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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冷冽的外貌截然相反的溫暖語調，蕊兒瞬間就多了幾分底氣，也沒再那麼害怕眼前這個傳聞中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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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姑娘心善提攜，蕊兒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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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托腮望著眼前這與羊兒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問道：「羊兒今晚是忙什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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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姑娘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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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喊她什麼？」西君打斷了蕊兒的解釋，語氣裡頗有不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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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兒喊的是羊兒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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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還沒接過客，為何喚她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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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兒頓時又有些害怕，顫顫解釋著：「西君姑娘，今日正是由於羊兒姑娘接了客，才會暫時由蕊兒來服侍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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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聞言，沉默了好一會，才問：「羊兒的客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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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緊袖口邊緣，蕊兒吞了吞口水才敢答道：「……是惠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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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與羊兒年紀相仿的孩子也開始接客了，可西君分明已經替羊兒爭取到了晚些時候再接客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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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羊兒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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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了晃頭，西君不願再細想今夜的惠王與羊兒，不知是因為惠王，還是因為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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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揭開被褥，緩緩地鑽入被窩，有些不詳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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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不想擁有的心情似乎正一點一點地侵蝕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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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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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蹦蹦跳跳地闖入西君的房間，她眨著那雙水靈的大眼，好奇地觀察著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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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烏青比平時還明顯、臉色也較往常更為蠟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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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內心愣了愣，身子不可自制地微微向後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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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姊姊昨日都經歷了些什麼？怎麼睡得這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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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見羊兒的喃喃自語，西君以指腹輕輕撫觸著自己眼下，心中羞愧感愣是直竄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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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竟然同羊兒產生了比較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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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緩緩起身，羊兒也乖巧上道地上前調整了枕頭的位置，好讓西君能夠舒服地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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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首望向羊兒溫暖的笑容，西君伸手將對方拉入懷中，像是在道歉，也像是在疼惜羊兒年紀輕輕就只能在青樓中努力生存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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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先是驚訝，隨後才是伸手拍了拍西君的背，小聲道：「西君姊姊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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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繁瑣的保養程序完成之後，羊兒才又恢復了往日的活潑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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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昨日可還好？第一次接客，有什麼疑惑盡可問我，雖說妳已經開始接了客……怕是沒幾天媽媽就不會再讓妳服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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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低著頭，她是真心憐愛這個天真爛漫的孩子，她知道羊兒比樓裡的其他女孩更為精明伶俐，若不是墮入紅塵，以她的能力定然能夠有更好的際遇與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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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在說什麼？」羊兒偏了偏頭，思索片刻後才答道：「羊兒昨日是接了客，但不是姊姊想的那樣，羊兒只是陪著惠王殿下在二樓雅間聊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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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雅間陪聊……意思就是羊兒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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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對於自己鬆了口氣感到難受，可此時她卻更是疑惑為何羊兒初次服侍惠王卻已經能夠聊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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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和殿下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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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用力地點了點頭，才道：「嗯！殿下與殿下的侍從都是很溫和的人，跟羊兒想像的不太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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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和？

為什麼自己與對方的初次見面絲毫談不上溫和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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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愣了愣，又問：「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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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聊！惠王殿下知道很多事情呢～還給羊兒講了很多西域的人文風情，又聊了很多殿下來到中原看見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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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滔滔不絕的分享，西君算是了解到了惠王八成是真的將羊兒當成一個小妹妹來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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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要聊天的話活潑善言的羊兒的確是好過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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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那件沙狐裘衣總能撈起她的思想愁緒，再看到惠王那張熟悉的臉孔，西君更是下意識的有些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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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安靜地聽著羊兒闡述許多惠王她所不知道的一面，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極力壓下好奇，並端出她只在醉月樓的女孩面前會露出的慈祥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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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啊……西君姊姊？」羊兒話說到一半，卻嘎然停下，試探地問道：「姊姊對惠王殿下就這麼不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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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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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姊姊嫌棄羊兒話多了……從前羊兒與姊姊分享故事，姊姊都會回應羊兒的……」說著，羊兒就逕自裝作一副被冷落的舊人的神態和語氣，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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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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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姊姊這是想起羊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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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揚起苦笑，玩笑說道：「妳果然還是好好彈琴吧，別想著去演戲，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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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過去，惠王都沒有再來找過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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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君雖然有些在意，卻也安撫著自己這樣未嘗不是最好的結果，畢竟自己的身分特殊，斷在這裡也許是就是上天給予她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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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她下定決心莫要再兒女情長上多加思量時，惠王卻來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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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紙信箋，就打亂了西君所有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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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的信除了日常關心問候外，還請求了與西君的下一夜要表演那支從未公開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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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並不意外羊兒說了出去，因此也沒有多加責怪，又或者，因為對象是惠王，她才沒有過多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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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支舞所要表達的意象，非卿不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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