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惘然 - 四、晚安

「西君姑娘，今日也拜託您了。」初垂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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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大人不必如此多禮，奴家一介娼優，能得惠王多日賞識是奴家的福氣。」笑盈盈地，西君將初送走，才熟練地接過惠王的外袍，準備迎接這無聊又漫長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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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總是如此，點名要西君陪著卻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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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是說西君很希望發生點什麼，只是覺得自己專業有點被藐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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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地，西君端上瓜果美酒，等待惠王吩咐，而對方也就是與平時一樣不斷地抄寫詩詞、舞弄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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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兩人並未有過太多言語交集，西君卻也逐漸大膽了起來，若是真的想睡了，她就去床邊歇著，就連呵欠也不太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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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一久，藍有玉也不再如第一日的冷淡，偶爾也會同西君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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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樓的西君一夜值千金，卻如此輕易地倦怠，怕是傳出去對姑娘的名聲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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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眨眼，西君狡黠一笑，掀起床邊帷幔道：「惠王殿下明知奴家一夜值千金，卻讓奴家這般閒得慌，怕是傳出去對殿下的名聲也是不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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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藍有玉又換上生人勿近的神色，語氣裡頗有些震懾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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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見狀，立刻低下頭道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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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他瞥了一眼倦意滿滿的西君頗為柔和地勸說：「若是累了，就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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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Сайхан амраара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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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今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脫口用西域話同藍有玉道了聲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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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有玉先是停住了筆尖，抬首望向西君，眼底陰翳驅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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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熟悉的語言一落地，便勾起了他內心深處最不可觸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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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最親近的初只要提到任何與過往有關的詞彙，也只會使他憤恨不悅，可西君卻僅是輕輕拉扯著他的鄉愁，又好像什麼也沒說過一般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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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西君的背影，藍有玉指甲陷入掌心皮膚，極力地控制著自己不讓眼中瀅瀅破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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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那殷紅的眼眶任誰都能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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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西君並沒有像他想像般熟睡，而是刻意地背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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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脫口而出自己的家鄉話，也許是那件令她憶起往事的沙狐毛裘；又或許是惠王那雙淺棕色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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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胳膊，就怕眼淚落下會打出聲響，貝齒嵌入朱唇，只稍再用力些，就能刺破那無力承受的防線，鮮血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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縷縷琴聲自羊兒指尖流瀉，只不過今日的曲目不似往期那般磅礴抑或優美；也非為了展露嫵媚而刻意轉調的俏皮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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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不過就是回歸原始的情緒流露罷了，這支舞是西君從來不給任何人看的，就連羊兒也只能在簾後，看得並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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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羊兒素來忌憚在撥弄絲竹時分心，她也知道西君只有思鄉情切時才會練這支舞，因此她更不能失誤掃了西君的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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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之所以能夠在小小年紀成為西君的專屬琴伎是有原因的，她是十分專注的孩子，同年齡的女孩也許會被許多外在的事物勾了魂，只有她總是心無旁鶩地學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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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高度的專注力，羊兒還有一樣更強大的能力——共情，她總能夠感受各種曲牌中的哀愁與欣喜，從而用她的雙手表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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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也是看上了羊兒的這點優勢才選中了她，只是她不知道羊兒的曲竟是如同摸透她心思般，無意間達到了曲舞合一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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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羊兒還是個分明不諳世事的年紀，自小便被母親田氏賣入了醉月樓學琴，當時連個名字都沒有，又是如何與歷盡滄桑的西君產生了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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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絃斷琴止，西君回頭，眼神中並不是平時的溫柔婉約，她踩著輕盈如羽的步伐，掀開珠簾，問道：「羊兒，妳近日犯錯的次數可不少，這不像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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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低著頭歉然：「對不起西君姑娘，羊兒會再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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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那生冷的稱呼，西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嚴厲，軟聲道：「手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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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羊兒的手仔細翻看，確認沒有任何不尋常的紅痕或傷口才肯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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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姊姊……羊兒的手沒事，但方才那絃打到的是羊兒的脖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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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西君果然看見了那長長的紅痕，心裡也是不捨：「回房，我那有些好的膏藥，可不能留下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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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轉頭就拉著羊兒邁開步伐，這讓羊兒受寵若驚，她忙拉住西君道：「方才中斷了姊姊的舞，是羊兒的不是，羊兒馬上換絃給姊姊再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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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呢？這舞原也是我自己跳著解悶的，哪有妳的傷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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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姊姊！姊姊聽羊兒的，這傷羊兒從前也不小心受過，不會留下疤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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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西君才肯停下腳步，半信半疑地看著羊兒：「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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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頭如搗蒜，羊兒刻意揚起音調，輕輕地推著西君回到了方才的舞台：「真的！姊姊就別再推辭了，讓羊兒好好彌補姊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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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側頭回望，道：「讓妳任性這一時，晚些時候還是要來我房裡上藥，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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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殿下，今日也是要西君姑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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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鴇扭著腰，笑嘻嘻地招待藍有玉，卻不料藍有玉揮了揮手，制止了初正要拿出銀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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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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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有玉端著淺淺的笑，不疾不徐地道：「今日請西君姑娘好好休息，本王並不想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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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老鴇眉心略帶擔憂：「是不是我們家西君給您帶來了什麼麻煩？回頭媽媽我就去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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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有玉一手拉住了老鴇，認真道：「西君姑娘沒有給本王添任何麻煩，還請您好好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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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惠王拉著自己的手，老鴇瞇起眼道：「哎呀哎呀，惠王殿下這話可要折煞媽媽我了，西君同我可不是一般的親近，怎麼能不照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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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藍有玉收回了手，餘光瞥見了西君悠悠走回房間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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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特意朝著藍有玉的方向輕輕福身，臉上自然掛上了那惑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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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有玉的雙眸也染上了絲絲笑意，抬手示意，算是回了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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