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灑在巷子口,我們四個跟逃荒似的,渾身是土,臉上還掛著黑灰。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6TnpkfT4
大虎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哥,咱下次能不能接點陽間的活兒?這地窖塌得,差點把咱們埋裏頭!」
說完大虎這貨已經摸出半包壓變形的紅塔山,抖著手給每人發了一根。
「哥,抽根煙壓壓驚。」他自個兒先猛嘬兩口,結果嗆得直咳嗽,血沫子噴在草葉上,「操,老子肋骨肯定斷了...」
阿青則蹲在旁邊用鐵鉤刮鞋底的泥,聞言擡頭瞥他一眼:「該。」
林晚晚還攥著那塊繡帕發呆,眼淚把「至死靡它」四個字暈成了水墨畫。我正想摸張紙巾給她,兜裏卻掏出半截鐘馗樣式的白宣紙——得,昨晚剩下的鎮魂剪紙。
「林妹妹,回神了。」我拿著白宣紙在她眼前晃了晃,「再哭下去眼睛就要腫成核桃了」
她「噗嗤」笑出聲,鼻頭還紅著:「張哥,你說他們...真能在一起嗎?」
我還沒答話,大虎突然蹦起來:「那必須的!妳瞅最後那金光,跟春晚撒金粉似的!」動作太大扯到傷口,又齜牙咧嘴地蹲回去。
我叼著煙猛吸一口,嗆得直咳嗽。
林晚晚還攥著那塊帕子發呆,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活脫脫像是電視劇《金粉世界》裏的劉亦菲。
這時大虎突然肚子「咕嚕」一聲巨響,這貨居然摸著肚皮說:「咱吃東西去吧?折騰一宿餓死爹了!」
龍城天剛亮的時候最有煙火氣。我們找了家街邊攤,塑料凳子腿兒都缺角,老板支著油鍋炸油條,滋啦聲裏混著香氣。
大虎要了六根油條兩碗豆腐腦,吃得滿嘴醬汁:「晚妹子,妳家祖爺爺年輕時候挺癡情啊?要擱現在,絕對能上熱搜——#民國少爺為愛守身如玉六十年#!」
林晚晚差點把豆漿噴出來。她擦擦嘴,突然小聲問我:「張哥,人死了真能重逢嗎?」
我掰開油條的手頓了頓。攤子後的槐樹上掛著紅布條,風一吹,那些求姻緣的願望就跟著晃蕩。
「誰知道呢。不過李蘭芳最後那笑挺真,感覺比活著時候還鮮亮。」這話說完我自己都楞了下——往常接活兒從不多想因果,今天居然琢磨起鬼魂的心情來了。
「給。」她突然從包裏摸出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時指尖微微發抖,「說好的報酬。」
我接過來一捏,厚度驚人。大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滴個乖乖!這錢夠買一車韭菜餡包子了!」
林晚晚抿嘴笑了笑,眼圈還紅著:「爺爺說過,了卻因果必須付錢。這都是應該的。」
我剛想推辭,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引擎聲。一輛黑色奔馳S600穩穩停在外頭,穿西裝戴白手套的司機小跑過來,恭敬地彎腰:「小姐,董事長讓我接您回去。」
好家夥,我早該想到的。能隨手掏幾萬現金的姑娘,家裏不是有礦就是有廠。大虎嘴裏的油條「啪嗒」掉地上,結結巴巴地問:「林、林小姐,您家是開銀行的?」
林晚晚耳根子一紅,低頭把懷表塞回包裏:「就是做點小生意……」
「其實……」她突然轉身,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在美院也學服裝設計,要是……要是需要幫忙改良剪紙樣式…可以…」
大虎這憨貨插嘴:「對俺哥缺個模特!上回剪鳳凰非讓我擺造型,差點扭了腰!」
好家夥,剪鳳凰,我找大虎當模特?這小子真是張口就來。
「滾!」我一腳把他踹開,轉頭對上林晚晚亮晶晶的眼睛,嗓子突然發緊,「那什麼……有空來玩。」
直到車尾氣都散幹凈了,大虎還攥著信封發癔癥:「哥,你說咱這算攀上高枝兒了吧?」
「攀你個頭!」我彈他腦門,「趕緊分錢!等等!」褲兜裏手機突然震動,來電顯示「馬瞎子」三個字跳得我心驚肉跳,這位爺是辦事回來了?
電話那頭風聲呼嘯,馬瞎子的破鑼嗓子夾著電流聲:「兔崽子們...咳咳...來西郊廢窯接老子...」背景音裏混著個奄奄一息的呻吟,聽著像被掐住脖子的老貓。
我們仨面面相覷。等我們飆車趕到時,差點被眼前的陣仗嚇尿。
馬瞎子身上的衣服都快碎成拖把條,旁邊還倒著一個跟血葫蘆似的老頭。那老頭瘦得像副骨架,身上唐裝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右手緊攥著半塊羅盤,左手指甲縫裏全是泥。
「馬爺,這......」我嗓子眼發緊,這場景比上回黃河送親還瘆人。
「兔崽子...咳咳...」馬瞎子癱在窯洞口的磚堆上,馬瞎子吐著血沫子朝我們招手,喉嚨裏呼哧呼哧響得像破風箱,「把這老東西...翻過來...」我剛碰到那老頭肩膀就暗道不好。這人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似的,皮膚卻燙得嚇人,脖頸處隱約浮著層青灰色紋路——是陰氣入髓的征兆。
老頭突然睜眼,渾濁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嘴裏噴出的血腥氣混著股腐土味:「張...家...陰陽剪...」
「您認識我?」我後脖頸汗毛唰地豎起來。老頭抽搐著舉起羅盤,盤面銅針正瘋狂旋轉,最後「哢」地指向我褲兜——那裏頭揣著今早沒用完的半張鐘馗剪紙。
大虎突然怪叫:「哥!他影子!」手電光下,老頭投在窯壁上的影子淡得幾乎透明,最詭異的是心口位置缺了拳頭大的窟窿,邊緣還在緩慢擴散。
「陰煞噬魂,子時前必死無疑。」馬瞎子突然抓住我手腕,獨眼裏閃著精光,「但你們張家的陰陽剪能剪影續命——剪他影子補他魂!」
我頭皮都炸了:「您老糊塗了吧?我爸死前千叮萬囑,陰陽剪只能剪陽間物,可剪活人生魂要折壽...」
話沒說完,老頭突然暴起抓住我腳踝,力道大得不像將死之人:「小張爺...老朽山西陰行八門...風水堪輿...做牛做馬...」這老頭說話斷斷續續的,具體我也沒聽清到底說了個啥。
馬瞎子劇烈咳嗽起來:「我們...在黃河底撞見鎮龍碑...這老東西替老子擋了記陰煞...」說著他獨眼朝我猛眨,嘴角歪得跟中風似的,暗中做出口型,救!
「操!剪!」我咬牙掏出剪刀,黃銅剪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大虎手忙腳亂解下皮帶捆住老頭右手:「哥,咋剪啊?總不能跟剪紙似的哢嚓兩下吧?」
「剪影不剪形,補魂不補命。」馬瞎子突然摸出三枚銅錢壓住老頭眉心,「先剪他影子輪廓,再撕你那張鐘馗剪紙貼缺口上——記住!剪的時候想著'借陰壽'三個字!」
我手心裏全是汗。陰陽剪入手瞬間,剪刃突然自己嗡嗡震顫起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老頭影子在窯壁上詭異地扭動著,缺口處隱約有黑霧滲出。
「得罪了。」我屏住呼吸下剪子。第一剪下去,剪刀像劃進凍住的豬油,阻力大得驚人。影子缺口處突然濺出幾滴黑水,落在地上滋滋冒煙。
老頭渾身痙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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