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我猛地將剪紙往空中一拋,「鵲橋渡魂!」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uhW4uLmi
紅紙「嘩」地展開,月光突然凝成實質,像水銀似的灌進剪紙紋路。
鵲橋上的七只喜鵲竟撲棱棱動起來,朱砂紅的翅膀映得整個地窖紅彤彤的。
李蘭芳的怨氣突然滯住。她歪頭看著懸浮在半空的剪紙,戲服領口的並蒂蓮開始發光:「這是...」
「西郊墳山的方向!」林晚晚突然指著鵲橋延伸的盡頭。月光在紙橋上流動,竟真的凝出條霧氣蒙蒙的小路。
李蘭芳突然哭出聲來。這聲兒跟之前那種厲鬼嚎喪完全不同,活像大世界隔壁賣唱的瞎眼姑娘,半夜裏偷偷練《牡丹亭》的調子。
「誠哥...」她提著已經透明的裙擺往橋上跑,繡鞋每踩一步,橋就實一分。
等跑到橋中間,那身並蒂蓮戲服已經鮮亮得像剛上身似的。
阿青突然拽我衣角。順著他鐵鉤指的方向,我看見橋那頭的影子漸漸清晰——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左邊眉毛上有道疤。
「還真是...」大虎不知什麼時候爬過來了,血呼啦的手直哆嗦,「林老爺子年輕時候挺俊啊...」
林晚晚突然哭出聲來。我扭頭一看,這丫頭手裏攥著塊懷表,表蓋裏嵌著張泛黃的照片——橋上的男人跟照片裏如出一轍,連歪著戴的懷表鏈子都分毫不差。
李蘭芳的指尖終於碰到男人衣袖。就在這瞬間,整個地窖「嗡」地一震,所有銅鏡碎片齊刷刷立起來,鏡面跟放電影似的閃過無數畫面:碼頭邊抱著屍首哭到吐血的青年、半夜偷偷給屍體描眉的畫師、跪在雨裏求道士做法的傻子...最後定格在個白髮老頭身上。
他哆哆嗦嗦往戲服領口繡字,繡一針咳口血,繡完「芳」字最後一筆,直接栽倒在香案前。
月光凝成的鵲橋上,李蘭芳的指尖終於觸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渾身顫抖,六十年的怨氣在這一刻化為無盡的委屈與思念。
「誠哥...」她的聲音像破碎的瓷片,帶著戲臺上練就的婉轉腔調,「你...你怎麼才來...」
橋那頭的男人緩緩轉身,左邊眉毛上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明顯。他穿著老式長衫,胸口別著那塊熟悉的懷表,眼中噙著淚水。
「芳兒...」林明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顫抖著伸出手,卻在即將碰到李蘭芳時突然停住,「我...我對不起妳...」
地窖裏的銅鏡碎片突然劇烈震動,鏡面中閃過一幕幕往昔畫面——
六十年前的戲園後臺,油彩未卸的李蘭芳偷偷拉住林明誠的袖子:「誠哥,明晚三更,碼頭見。我...我跟你走。」
林明誠緊緊攥住她的手,眼中滿是堅定:「我發誓,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一定到。」
畫面一轉,是林家祠堂。林明誠被鐵鏈鎖在祖宗牌位前,他父親舉著藤條怒喝:「你敢跟個戲子私奔?林家的臉面往哪擱?」
年輕的林明誠額頭流血,卻仍倔強地仰著頭:「爹,我這輩子非她不娶!」
「混賬!」藤條狠狠抽下,「你今晚別想出這個門!」鵲橋上,李蘭芳看著這些畫面,淚水奪眶而出:「原來...原來你不是負心...」
林明誠痛苦地閉上眼:「我掙脫鎖鏈趕到戲院時...只看到...」他的聲音哽咽,無法繼續。
銅鏡中浮現出六十年前戲院的場景——暴雨傾盆,林明誠跪在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旁嚎啕大哭。
他顫抖著掀開白布一角,露出李蘭芳青白的面容,她身上還穿著那套《遊園驚夢》的戲服。
「我去找妳……可 」林明誠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後來聽說...聽說妳在戲臺上...」
李蘭芳的亡魂劇烈顫抖,戲服下擺加速消散:「我以為你不要我了...那天晚上...我在臺上唱最後一出《牡丹亭》,唱到'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時...」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就......」
銅鏡中又閃過畫面——中年林明誠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戲園裏,撫摸著舞臺地板;白髮蒼蒼的他半夜起來,對著空氣說話;臨終前,他顫抖著縫完最後一針並蒂蓮...
李蘭芳的怨氣徹底消散了。她踉蹌著撲進林明誠懷裏,像個委屈的小姑娘:「你怎麼這麼傻...怎麼不娶妻生子...」
林明誠緊緊抱住她,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沒有妳,我這輩子都是行屍走肉...」
他捧起她的臉,六十年的歲月在這一刻仿佛從未存在。
地窖裏,大虎突然「哇」地哭出聲:「太他媽感人了...比大世界最貴的票都值...」
李蘭芳破涕為笑,那笑容明媚如六十年前初遇時的模樣。她輕輕哼起《牡丹亭》的調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林明誠跟著接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李蘭芳整個人都在發光。她捧著男人的臉說了句什麼,兩人突然相視一笑,手拉手往橋那頭走。每走一步,身形就淡一分,等走到盡頭時,只剩兩朵並蒂蓮的虛影「啪」地散成金粉。
大虎突然從灰堆裏扒拉出個東西——是那塊繡著並蒂蓮的帕子,只是現在帕子角上多了兩行墨字:「至死靡它,魂夢與君同。」
林晚晚把帕子按在胸口,眼淚把字跡暈開一片。
我正想安慰兩句,頭頂突然「轟隆」一聲,整個地窖跟抽了筋骨似的往下塌。
「跑!」阿青一手拎起大虎,鐵鉤直接劈開搖搖欲墜的門板。我拽著林晚晚剛竄出去,身後就傳來排山倒海的倒塌聲。
月光亮得晃眼。我癱在草地上喘得像條死狗,突然覺得手心刺疼。
攤開一看,是塊碎鏡片紮在肉裏,鏡面上映著兩朵並蒂蓮,花蕊裏隱約有兩個小人兒在拜堂。
大虎突然捅我:「誒哥,你說他倆現在到哪兒了?」
我望著煙柱消散的方向沒回話,征征的發著呆,心裏突然有了一陣明悟:「剪紙牽魂不過是給活人看的戲,真正的相思,其實早就在心裏搭好橋了。」
晨風吹散最後一絲陰氣。我回頭看了眼地窖方向,仿佛恍惚又聽見戲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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