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紙鋪 - 第112章紙命人心（第二更）

小孩的身體在金光中化作灰燼的瞬間，我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地宮裏的紙人全都「嘩啦」一聲散架，變回普通的紅紙片。

「操...」我盯著自己發抖的手掌，皮膚下的黑氣正在慢慢褪去，但指甲縫裏還殘留著青黑色，「我他媽...真是個紙人？」

白小七一腳踹在我屁股上：「張連城你他媽能不能先起來？阿青快斷氣了！」

我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衝到墻角。

阿青癱在那兒，臉色白得跟紙似的，斷劍掉在一邊，劍柄上的鈴鐺徹底碎了。

「青哥！」我手忙腳亂地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這小子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嘴角居然扯出個笑：「...兄弟。」

就這倆字，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管他娘的是人是紙，阿青這悶葫蘆認我是兄弟，那就夠了！

「別他媽煽情了！」白小七粗暴地掰開阿青的衣領，骨針往他胸口要穴紮，「再晚半分鐘這小子就真成屍體了！」

田老頭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獨眼裏閃著復雜的光：「小兔崽子...現在信了吧？」

我抹了把臉，手上沾的全是黑血和紙灰：「田叔，我...我真是...」

「是個屁！」馬瞎子突然蹦過來，獨眼瞪得溜圓，「張老狗當年為了救你，把自己半條命都搭進去了！你現在跟老子糾結這個？」

金三爺蹲在棺材旁邊，山羊胡上沾著灰：「張連城啊，老朽給你算一卦...」

「算你大爺！」白小七頭也不擡地罵，「再算也是'大兇'，能不能來點新鮮的？」

突然白小七一巴掌扇我臉上：「張連城！老娘手腕斷了都沒哭，你他媽矯情什麼！」

這丫頭左手腫得發亮，右手還死死按著我傷口，「你就算是紙人怎麼了？阿青的劍還是鐵打的呢！」

我被她罵得一楞。是啊，阿青的青銅劍斷了還能用，大虎的鐵鍋砸變形照樣煮飯...

「小兔崽子悟性還行。」田老頭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棺材邊，正用煙袋鍋子扒拉裏面的灰燼，「張老狗當年說過，剪紙匠的手藝不在剪，在封。」

老頭獨眼裏精光閃爍，「封魂為器是邪術，封魂成人...那就是造化！」

金三爺的算盤突然「啪嗒啪嗒」自己動起來：「乾三連，坤六斷...張連城，你現在的身子雖然是紙做的，但魂是真的，心也是真的！」

我胸口一熱。

大虎這憨貨突然湊過來：「城哥，俺覺得吧...是紙是人有啥區別？你不還是你嗎？」

我楞了一下。

這憨貨平時傻了吧唧的，這會兒說的話倒挺在理。

「虎子...」我嗓子發幹，「可我連人都算不上...」

「放屁！」田老頭煙袋鍋子「咣當」敲我頭上，「你爹用三十年陽壽把你養大，你爺爺炸了老宅保你平安，你現在跟老子說你不是人？」老頭獨眼裏泛著血絲，「張連城，你給老子聽好了——」

「二十年前你確實得了天花死了，但你爹張二不甘心，連夜剪了個白紙人，用你的臍帶血點了眼睛，又把自己三魂七魄抽了一魄塞進去...」

我渾身一抖。

難怪父親走的時候瘦得皮包骨，右手無名指黑得像炭。

「後來呢？」我聲音發抖。

「後來？」田老頭冷笑，「紙人終究是紙人，養了三個月就開始褪色。張老狗那老王八蛋...」老頭突然哽了一下，「..跑來找我借'鎖魂扣'，又去湘西找了趕屍人討秘法，最後...」

「最後爺爺把自己煉成了活屍？」我猛地想起爺爺臨終時的樣子——皮膚發青，指甲烏黑，卻還堅持教我剪紙到最後一刻。

馬瞎子突然插嘴：「不止！張老狗還從龍虎山偷了...」

「老馬！」田老頭厲喝一聲，老頭立馬閉嘴，獨眼心虛地亂瞟。

我心頭一跳。龍虎山？這裏頭還有啥秘密？

「咳咳...」金三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諸位...先離開這兒行不？老朽的羅盤都快凍裂了！」

我這才發現地宮溫度驟降，呼出的白氣轉眼就結霜。

棺材上的北鬥七星圖案正在滲血，那些血珠像活物似的往我腳邊爬。

「走！」我一把背起阿青，「七爺搭把手！」

白小七左手腕還腫著，卻硬是用右手幫我托住阿青的腿：「張連城你他媽...回去得給老娘買十盒...不，二十盒膠原蛋白！」

「買買買！」我喘著粗氣往臺階上爬，「妳要啥買啥！」

大虎和田老頭攙著馬瞎子，金三爺殿後。

老頭邊走邊往臺階上撒銅錢，嘴裏念叨著：「乾三連坤六斷」，活像個跳大神的。

爬到地面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廢墟上的黑煙散了，但空氣中還飄著股焦糊味，像是燒了什麼東西。

「呼...」我把阿青放在三輪車鬥裏，這小子輕得跟紙似的，呼吸弱得幾乎看不見。

「城哥...」大虎突然拽我袖子，「你看！」

順著這憨貨的手指看去，我後脖頸一涼——棺材裏那堆灰燼不知何時聚成了個人形，正朝我們「看！」

「操！陰魂不散是吧？」我抄起血剪就要衝，被金三爺一把攔住。

「別去！」老頭山羊胡直抖，「那是你的'魄'！強行滅了會損你陽壽！」

我如遭雷擊：「我的...魄？」

「人有三魂七魄。」馬瞎子不知從哪摸出個新煙袋，吧嗒吧嗒抽起來，「你爹當年抽了自己一魄補你，現在這玩意兒...」老頭獨眼往灰燼人形一瞟，"是你原本的'惡魄'。」

田老頭突然暴喝：「都他媽別廢話了！上車！」

我們手忙腳亂擠上三輪車。田老頭瘸著腿蹬車的樣子活像隻瘸腿蛤蟆，但楞是蹬出了摩托車的速度。

我坐在車鬥邊緣，死死盯著越來越遠的廢墟。灰燼人形始終沒動，但那兩道「目光」像刀子似的紮在我背上。

「他還會回來。」金三爺突然說，「惡魄離體，必生禍端。」

我握緊拳頭，指甲又有點發黑：「那就來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反正我這輩子就沒消停過。」

白小七突然往我嘴裏塞了塊東西，甜得發膩——是塊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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