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和原上草的第一次見面後,我將這事告訴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以為她是我的同盟,未料她聽完,臉上浮起一種混雜著鄙夷與恐懼的表情。
「妳腦袋壞了?」她尖叫起來,「九十八公斤!那簡直是一頭神豬,而且他年紀那麼大!妳們差了足足十一年!」
我不知道是哪裡生了毛病,只是冷冷地回她:「喜歡,是不分年紀,也不分身材的。我欣賞的是他身上那股氣質。他和其他人不一樣,身上有我所沒有的東西,不管他的外貌如何,我都覺得不相干。畢竟,我自己也從來不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人。」
「現在壞人這麼多,誰知道他會不會騙人!妳還敢一個人自己坐火車跟人家去玩!」
「為什麼不敢呢?我跟他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比起我,世上多的是需要檢討的人。」
為了他的事,我跟最好的朋友冷戰一陣子。她大概是出於一種保衛兵的熱情,竟多此一舉,把這事捅給老師,要老師來處理我。
老師自然是把我叫去辦公室,想從我口中套出原上草的資訊,好去斬斷我們這點可憐的友情。她用著那種再溫和不過的聲音叮嚀我:「婉晴啊,妳這麼乖的學生,不可以做那些壞事,會讓未來走偏。」
我低著頭,內心暗自嘲諷。從小,我就是被這副溫順形象給束縛住。因為我是乖孩子,被教導與人爭吵、被人討厭時,都不要起口舌之爭。然而這種做法,卻讓欺凌我的人,見我是隻不發威的小病貓,便用盡手段來欺負我。
其實,我這樣十二、三歲,大膽坐火車去別的縣市,本來就不需要被這樣檢討。許多和我年齡相仿的同學也是這麼做,不過他們幸運,是一群人結伴同行。我只差在,是一個人獨自而走。
班上的幾個同學,暑假一群人邀高中學長姐,去墾丁住宿,請一個同學的成年哥哥去開房。幾男幾女在民宿床上翻滾的影片,都敢上傳在臉書公開。甚至,隔壁班有幾個無照駕駛的同學,撞了一個醫學生。事情傳回學校,老師們卻只是想方設法把事情壓下來。
他們不去處理,也不會給予多大的懲罰,徹底助長那些壞同學欺凌他人的勢力。
而對於我這種見網友的雞毛蒜皮小事,老師卻喜歡插手多管。
我永遠也忘不了,國中第一次被欺凌的那天,我主動開口,尋求老師幫助時,她卻這麼告訴我:「他們就是看妳好欺負才欺負妳呀!而且他們單親,不然就隔代教養,沒像妳家庭美滿,妳為什麼不能忍一下呢?他們都這麼可憐了。」
所以,乖孩子,注定被欺負。我被欺負的當下,沒有任何人想對我伸出援手,連多說一句都嫌多。如今我開始「走偏」,他們就又來假意關心。
見我油鹽不進,老師臉上的表情是一瞬間變的。從和善的菩薩,變成了猙獰的妖怪。
「好吧,妳如果還想繼續跟那些網友來往,老師也不會阻攔妳。妳自己小心,不要發生事情了。老師也不會通知家長,畢竟妳們要自己學習,遇到陌生人怎麼反應。」
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那才是她真正在意的:「聽說妳在網路有創作。希望妳不要寫對學校,或對自己不好的事情。不然,只怕學校和妳,都會擔待不起。」
我還是繼續和他見面,並且,每周一見。那時的我,進入了叛逆期,終於也開始學會使壞,向父母謊稱是跟好友一起,實際是每周六一早,就搭火車去找他。
家人親戚,甚至鄰居,周遭所有人都當我是性傾向錯亂,以為我跟好友形影不離。我也不打算解釋。因為家裡除了我媽會關心以外,根本沒有人在乎過我。而也是那個時候,父母正爭吵著,走離婚程序。可笑的原因,只是我爸外遇被我媽發現。
所以,什麼事情我都不再願意讓她知道和擔心。連他的事情也是,全部都變成默默進行式。
時間很快來到我十三歲生日。
遠從香港搭機來台遊玩的阿姨一家,跟我媽相約聚會。我便特地在確定行程前的幾天,在遊戲聊天室上,與他約定見面的時間跟地點。他承諾把遊樂園門票,當作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到了當天,我們本來相約在票口等,再一起買票入園。可他卻因為等不到我,而撥了通電話過來。
「妳在哪裡?不要遲到了。」
「我準時到了,現在已經一點四十分,才是你遲到吧!」
「那妳現在在哪裡?」
「我已經在樂園裡!你快點進來,隊伍排得很久。」
他不會知道,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出來。
他買門票進來後,還一臉驚訝地問我:「妳跟家人來?」
「當然。」
「那就好。現在的世界其實很黑暗。有些國高中生,並不單純,會出現在各個包養網站或者交友軟體上,尋求金錢性的愛情關係。不過妳還小可能不懂。所以我才想當老師,拯救他們,連同像妳這樣可憐的小孩。對了,妳爸媽在哪裡,知道妳約朋友出來嗎?」
我對著他壞心眼一笑,「我是跟我媽,還有我阿姨一家,阿姨他們從香港過來的。你最好小心一點,他們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說不定會衝過來把你抓進警察局,告你誘拐兒童。」
他這才慌張起來:「我是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妳騙來的。」
「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你約的,怎麼說你也有罪。」
「我只是聽到妳在網路抱怨自己過得很可憐,才想看這樣的人,長著什麼模樣。一般被討厭的應該是像我這樣,身材胖的。可是妳這麼瘦小,長的也很可愛,總覺得不敢相信。」
聽見他的真心話,我感覺我的表情,整個都變得冷漠起來。原來,他還是懷疑過。人人都覺得我在說謊,試圖抹滅我被欺凌的事實。
「其實你說的那些黑暗我都知道。而且霸凌,反正他們都以我最醜的理由。我們班一個男生,曾經還在運動會上,就很突然發神經指著我,說什麼女人有洞六十分,我這種貨色送給他他也不要。接著那些本來欺負我的人,直接就哈哈大笑起來。」我盯著他,「你相信嗎?這是出自一個十二歲小孩嘴巴講的。我把他們的事情都寫出來,很多人都覺得我神經病在幻想。他們只會認為,霸凌不會發生在國中。」
他沒有說話。
「但我學校的老師們,是不是事實,他們肯定知道的。我們班很多同學,人手一支新手機,隨時都能上網,用的還是最貴的網路方案。他們說壞話、排擠人的速度更快。我連屬於自己的手機都沒有。」
我本想繼續說下去,卻被他打斷了。
「都來到樂園,妳就不要再抱怨了吧。」他伸手指了幾個一點也不刺激的遊樂設施。
「要玩就玩那個啊。」我喜歡刺激,回頭指了大門口三百六十度旋轉的設施。在上頭的遊客,沒有一個不驚聲尖叫的。
我看他停頓了一下,點頭說好,就往前排隊。看著他的背影,我不禁開始覺得讚嘆。明明他身材肥碩,走起路來雖然會氣喘吁吁,可他從不喊累。
還在大排長龍時,他的表情都還很平常。直到快輪到我們時,他開始全身冒汗,神色緊張:「我們真的要玩嗎?」
「你怕就不要玩了!」
等到真輪到我們時,用不著他離開,工作人員在我們上去前,就把他攔下來。因為設施不僅有身高,還有體重限制。
「這位先生,請問你的體重......」
「哦,是我超重了,不好意思。」限制九十公斤以下,他超過八公斤。他轉頭跟我說,「妳自己上去玩,我在底下等妳。」
不過,我仍是跟他一起離開了。
「妳做什麼?」
「我們是朋友,就我自己玩,你看我玩,不會不公平嗎?」
看他忽然沉默,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又對他講了一句:「這樣有很多你應該就不能玩了。你不回去減肥,以後我們就不能一起玩遊樂園了。」
他一聽減肥二字,立即抬頭瞪我一眼。後來我們也沒有再去其他設施。我跟他說好,不能離開家人閒晃太久。而且擔心家人活動範圍廣泛,發現我們兩人的蹤影。
躲避人群的時候,他還忍不住翻我白眼:「妳搞得我們像電視劇那些,不光彩的偷情男女。」
「你知道我家人在了,你又不走,那不是偷情是什麼?」我說完,他又翻了我第二個白眼。
在道別前,我帶他去先前和家人看過的糖果小屋。我叫他坐著等我,自己跑進一早就看好的糖果店裡。我強忍著笑意走出店內,將禮物交給他前,還特意坐在他旁邊,和他討要生日禮物。
「這就送給妳,就當補償門票了。生日快樂。」他才從背包裡拿出小袋子。光那濃郁悅人的香氣,我就知道是香水,還是薰衣草味。
打開一看,還真是小瓶裝的。透明瓶身,瓶蓋最為奇特,是以軟木塞來封住香水味。
「你進來前買的嗎?」
「對,在進來前那邊的店。」
他把生日禮物送給我以後,我本想把手中糖果也送給他,不過又想到一個問題。
「你跟我來往,不會無聊嗎?」
「不會吧,約出來前,還擔心妳是不是真的屁孩。可是跟妳見面後,發現妳講話想法都跟小大人一樣。」
「真的?像小大人?」我忍不住開始捧腹大笑。叫他出來糖果小屋的門口以後,才把手中的糖果送給他,還叮嚀他記得在我走遠點再打開。「那這是小大人送你的禮物。」
他接下我的禮物時還一臉開心。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單純陽光的微笑。
「謝謝妳,很少有人送我糖果。」
和他一聲再見後,我馬上以最快速度跑開。那天,是我最快樂的十三歲生日。
因為他後來在我身後大叫著:「妳這臭小鬼!妳怎麼可以!」
我邊跑邊笑。沒錯,是他口中,小大人如我送的禮物。兩盒保險套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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