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原上草知道我零用錢不多,便自掏腰包,請我吃飯。我們通常不去什麼裝潢亮麗的地方,多半是麥當勞,或者路邊的攤販、平價咖啡廳。
即便和他密切相處,我仍舊沒停止寫給臭肥龍的信,和他分享現實的大小事。我什麼都告訴臭肥龍,唯獨國小那本交換的日記,我卻沒敢跟他提起。我總是在想,要是原上草跟他,都是同一個人,那該有多好。
後來的某一天,臭肥龍上線了。我盯著螢幕,開心到幾乎是顫抖著,立刻傳訊息。可他似乎悶悶不樂。
「之前騙了妳,很不好意思。我說謊自己的年齡。還有我消失的那一年,是在忙很多事情。」他的不告而別,千言萬語,歸根結底,就是因為一個忙字。
我盯著那些字,那股狂喜,迅速地冷卻下去,變成一種幼稚的憤怒。像個糖果被人搶去吃的小孩子,在對話框裡哭鬧著。他剛開始還敷衍我,隨便說幾句歉意。又說,他還有事情要忙,不能現在陪伴我玩遊戲。
我一聽,更是生氣,死死纏著他。我很害怕,怕他會再度消失。
「我不管,你現在就要陪我玩!」我就要這樣洗刷他的版面,用這種最蠻橫的撒潑,來證明我的存在。
他終於忍不住我的吵鬧,還酸我一句:「妳不是已經有網公,去找他玩啊!」
「他又沒上線,所以沒人陪我玩了。」我還很直接地回覆他事實。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
「妳又要網公,又要我,那妳到底要誰?」
當時的我,還不清楚,他為什麼要這樣,讓我在網公跟他之間,選一個。
明明我和他,都不曾在現實見過面。他卻像是言情劇裡,那個逼問著的前任男友,突然現身,擾亂我所有心緒。要我在前任與現任之間,選一個。
但我根本沒法擇一。他們是我蒼白生活裡,唯二的光源。
「我選不了啊。」他沒有回覆。我則繼續跟他說:「我之前想過,你如果跟他是同一人,就好了。」
後來,他終於回覆。不過,隔了快一個鐘頭,那一個鐘頭,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猶豫很久。其實我就是原上草。妳會不會覺得我很壞啊?妳一路上遇到的遊戲朋友,都是我扮的。還有妳一直待的遊戲公會裡,那裡面十個人,都是我的分身。」
那一刻,真的是晴天霹靂。但那雷,不是劈在我身上,而是劈碎我周遭的世界。
難怪。難怪在這遊戲裡,我的好友名單,總是長時間的空無一人。要不就是一個人上線,其他朋友都不在同時間,能一起組隊打怪。
而我待的那個遊戲公會,也很是奇妙。一開始是他邀請我加入的,那時他剛創立公會,只有我們兩人。他還讓我成了他的副會長,說以後他不在線,有人申請加入,便直接同意就好。
奇葩的是,那些陸續進入公會的玩家,從來沒有在同一時間出現過。有幾位玩家加入不久,就人間蒸發。
我一時不知道該回覆他什麼。這個真相太過龐大,又太過荒涼。我以為我走進一個熱鬧的市集,結果,那市集裡所有的人,都是他一個人戴著不同的面具,在陪我演戲。
最後,我只問了他:「你是變態吧?」
他很像也意會到自己這個行為的錯誤,反問我,怪不怪他。
「不怪啊。你的遊戲名字都叫臭肥龍了,幹嘛怪你。」我還真的不生氣,也不責怪。「那你以後究竟想拿什麼身分,繼續跟我交流?」
「其實什麼身分都可以。不過,還是以本尊交流就好,妳也不會搞錯吧。」
從那時起,我真的是度過最快樂的時光。這麼巧合,都是同一個人。我那荒唐的願望,竟然成真。之前和他在外見面的期間,我們雙方都沒有說過對方的現實真名。一直都以哥哥、妹妹稱呼。
現在知道他們都是同一人,我簡直眉開眼笑。我本想問他真名,以後成為現實的朋友。卻被他,無情地拒絕了。
「我們總有一天可能會分散,再也不見面。因此真名字,對妳、對我來說,完全不重要。」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熄我所有的喜悅。我第一次感到那樣深刻的難過。
我內心直覺,他並不想承認我這位朋友。我在他眼裡,或許終究只是一個網路上,無關緊要的妹妹。
也是這一次,才讓我走進美髮店裡,剪去一頭長髮。那頭髮,像我所有的癡心妄想,一綹綹地,落在冰冷磁磚地上。我頂著一顆只到耳朵長度,可笑的香菇頭短髮,隔天去上學。
大家都覺得我已經為愛病入膏肓。他們開始謠言,說我向我那位最好的女性朋友告白,被拒絕了。
自從在學校裡,我與好友形影不離後,人人都當我有同性戀傾向。不過,當時是會錯亂傾向的年紀,也沒有人會直接責備我。而我的好友,大概也這樣聽信謠言,從那時起,她慢慢地疏遠我。
畢竟,在網友事件後,我對她生氣過一陣子。雖然氣消後和好如初,我們變得更加親暱。我也清楚,她當初告密,是因為善良。我對她心存愧疚,常常在家裡前面的麵包店,買小蛋糕送去給她,或者送些小禮物,來彌補對她的抱歉。
這樣的送禮行為,大家看在眼中,都誤會了。
我也不在意他人如何看我。我單純地想,自己開心就好,和臭肥龍一起開心,就足夠。
可現在,連他也拒絕了我。
好長的一段時間裡,大概四個多月的時間,我都獨自生著悶氣。拒絕看他的訊息、不再和他組隊打怪。當然,我也不再與他出門。
二零一四那年的寒假,我和媽媽、弟弟去香港找阿姨們時,我在香港迪士尼樂園裡,趁著新春特價折扣,瘋狂地購物。我買下許多小禮物,鑰匙扣、餅乾盒、手鍊,還有兩條同款項鍊,以及一枚戒指。
我的家人們都覺得我根本瘋了。
在我把禮物發上臉書的貼文後,任何人都開始說我為愛而瘋。我也承認,自己是瘋了。因為在我第一次,買下那一枚戒指的時刻,我終於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有任何一刻,是比買戒指的當下,那麼清晰的。
帶著幾十個禮物回台,我特別贈送幾個在學校,平時交情要好的社團同學。至於那同款的項鍊,一條分給了好朋友。我猶記得,好朋友那時臉上錯愕慌張的表情。她真以為我瘋了,要跟她戴情侶對鍊。所以她死活都不肯戴上我送她的禮物。
我當時也很無奈,真是跳下愛河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我選擇放棄一切解釋。因為同款的項鍊,一條是送給好友,一條,是打算給他。連同那枚戒指。
送給好友,不過也是想藉她來隱瞞他的存在。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算計。我想,幾年後,她如果再次打開臉書,看回貼文照片,她或許才會理解,只收到項鍊,而沒同時收到戒指的含意。
現在的我跟他,正在冷戰中,我找不到機會把禮物給他,只好都藏進房間的櫃子裡。
和好的契機,在二零一四的四月初。阿姨趁著清明兒童連假,又來台遊玩。我鬼使神差地,又傳訊息把他約出來,一起逛那座巨大的百貨公司。
在那裡,又是疲累的躲躲藏藏。他還像吃了梅子那樣,酸言酸語:「妳不是不跟我做朋友了嗎?還約我出來?」
我不甘示弱地回覆:「沒人約,才約你的。你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把要送他的禮物,都遞給他後,才發現,是那麼多,那麼多。
「妳跟我吵架那個時間去玩,也沒忘記買禮物給我喔......」
看著那滿袋的禮物,他整個人都心花怒放。他在現實裡,因為身材緣故,本就很少有朋友,多的,都是嘴巴惡言嫌棄他的人。那一年遇上我,他一直都高興著,我沒有對他表示厭惡。
每一個小禮物,我都特別再用包裝紙包了起來,就是不想給他知道禮物的真面目,要他回家後,再一個個拆。
除了項鍊、戒指外,還有餅乾盒和好多禮物。我自己包裝完後,具體也忘了是什麼。因為我每去一個景點,就預留他一份禮物。
我永遠記得,那禮物袋裡,除了項鍊戒指和其他小禮物,還有我親手織的,卻失敗了的圍巾。
另外最重要的小禮物,是在百貨公司上的摩天輪裡。當那小小的包廂,升到最高點,俯瞰著市景時,我從袋子裡,拿出最後一個,要他現在就拆著看。
是另一條項鍊。而這,才是我跟他之間,真正的對鍊。不是在迪士尼買的那條。這是在另一個地方買的,是一個日本動畫的周邊對鍊組。
這對鍊單看沒任何特別之處,但當對鍊合而為一時,卻是動畫裡,那迷人的寶石形狀了。我很慶幸,他沒看過這部動畫。我也不想讓他知道這個周邊的由來,所以瞞騙他,是普通的項鍊。
我看著眼前這個,讓自己怦然心動的人,我多想把這份心意,正面傳遞給他。可惜,我的身分、我的年齡,都還太過於稚嫩。
即使說出口,也只會被當成一句童言無忌的玩笑。
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但願那枚戒指,在他回家拆開後,可以傳達給他,我沒說出口的,那份心意。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