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那枚戒指，到底還是燙了他的手。
收到之後，他不但沒有驚喜萬分，反而在下一次見面時，將我訓斥一頓。
「妳知不知道，戒指是不能亂送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又氣又急的窘迫，「那是男女的定情信物，才可以送的。」
他斥責我的同時，還把那枚戒指攥在他寬厚的掌心裡。他攤開手掌給我看，那戒指在他巨大的手心裡，顯得那樣微不足道。他想原封不動地還給我。
我卻對他冷哼一聲，生起氣來。我梗著脖子，開口反駁他：「朋友間也可以送的。代表互相扶持，友情長久，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妳送同性朋友也就算了，何況是異性！」對於我這種逾矩的行為，他非常不認同，硬是要把那枚戒指塞回我手裡。「快給我收回去！」
「如果我收回去，那你告訴我你的真名、生日和星座。」這是我的一場豪賭，用一枚戒指，去撬開他緊閉的嘴。「如果你不告訴我，戒指你就要收。這枚戒指就是證明，以後哪天你突然跑掉，不跟我當朋友了，我就詛咒你永遠沒有朋友、也沒有女朋友。因為你拋棄我，你是不負責任的男人。」
他也真是一個神祕的人。跟我講過年齡和出生地、就讀的學校，就是不肯講他的真名和生日。這害我真的心存好奇，像一隻被逗弄的貓，想方設法套他的話，可惜他每次都躲掉這些問題。
「妳真是不可理喻！哪有人像妳這樣野蠻！」
最後他根本說不過我。我其實也不明白，他怎麼會說不過我一個黃毛丫頭？我沒有去探究原因。而他，也最後還是把那枚燙手的戒指，乖乖收下去。
還記得他曾寫了張紙條給我。純白的紙張上，只有一串網址，和一組能登入網站的帳號密碼。他介紹我的原因，是能在裡面，得知許多成年男女的陰私事情。他要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世界之大，有多危險。
「社會上不單純的人太多，尤其男生，都是精蟲上腦，用下半身思考。妳自己好好注意，我可沒辦法一直提醒妳。」
很多事情，並不需要他來告訴我，我早已知曉。只是，當有個人很關心自己的時候，無論自己是聰明還是愚蠢，都會裝成蠢蛋，給人擔心。尤其，那個憂心忡忡的人，還是自己心儀的對象時。
戒指這事情也是。這一次，我認為他也在裝蠢。我們都在裝蠢。
戒指的話題之外，他又談起一些社會新聞。我抬起頭看他，從他眼裡閃過的怒火，和他扭曲的臉，我就知道，他這回是真的生氣。 可他生氣起來的模樣，真是可愛迷人。讓我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妳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笑你生氣起來就跟豬一樣。豬生氣是不是這樣？」說著，我還學豬的叫聲，呼嚕嚕幾聲給他聽。
他簡直更火大，漲紅了臉：「妳不要太過分欺負我。」
「對象是你，才欺負的。換作別人身上，我可不敢欺負。」我咧嘴而笑，對他嘻嘻兩聲。
只見他一臉困惑，擠出個皺眉的表情：「妳這話什麼意思？」
「你真笨，什麼都不懂。那就都不要懂好了。」
畢竟，打是情，罵是愛。這句俗氣的，藏在我心裡的話，我當然沒有說出口。
我們兩人並肩走著，直到在一間大排長龍的小店鋪前，我忽然停止不前進。我的眼神，閃閃發亮，盯著前方那七彩繽紛的甜點。
一個個圓形小巧，似是掌心大小的絢麗外觀，徹底捕捉我的視線。 我其實知道那是什麼。以前和阿姨們來過，我就曾用自己可憐的零用錢，買來吃過一次。
可是在他面前，我還是裝作不知情。
「那個是什麼？」我故意伸手一指，指給他看。
「妳不識字？上面都寫馬卡龍了。」
「不如這樣，你請我吃這個，之後，我幫你慶祝一次生日！好不好？」
「妳又不知道我生日。」
「是不知道生日，但心意到了還是可以慶祝。」
之後，我也真的如願以償，吃到他送我的馬卡龍。那是我第一次嚐到，什麼叫做「愛情」的滋味。原來愛情的滋味，是一種精緻，甜得發膩的幾乎讓人恐慌的滿足感。像有無數隻小螞蟻，密密地，爬滿心口。
也是因為這一個馬卡龍的經驗，導致後來與他分離，再次嚐到馬卡龍時，我忍不住淚流滿面。情緒崩潰，在餐廳裡哭得稀哩嘩啦，把同桌用餐的阿姨們，都給嚇了一跳。
那時的我才清楚明白，憂傷的不是馬卡龍本身，而是吃馬卡龍的人。
所以後來，我再也不敢吃馬卡龍。我怕。我怕那股甜膩，會浮現過往的畫面，他的笑容、他的臉龐，與他一起的，所有一切。
馬卡龍品嚐完後，我丟下他，跑入進口超市，尋找熟悉的飲品身影。超商內，各國飲品點心都有的買，也是為符合來旅遊，不同外國人的口味。
我隨手拿兩罐忌廉溝鮮奶就去結帳。
忌廉溝鮮奶，是我媽小時候在香港最喜歡喝的飲品之一。我媽常說，她懷念嫁來前的日子。她還曾後悔，離開熟悉的家鄉，一個人搭飛機，遠嫁過來。
在他送我馬卡龍禮盒，我馬上想到忌廉溝鮮奶當作回禮。他說喝起來就像牛奶汽水，味道特別到令他印象深刻。我們之間的回憶，其實很多很多。除了走在熟悉的高雄街頭，吃遍大街小巷內的小吃攤販，我們還曾到西子灣眺望海景。
在晴朗藍天下，一片碧綠清澈的海水，閃著耀眼的光芒，我被這種美麗的景色給打動。自從遇上霸凌後，我的人生，就是黑白的，沒有色彩。看什麼風景，都覺得索然無味。
要不是因為他，我不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有美麗之處。
在他指著那波光粼粼的景象，自言自語說道：「我考不上很好的大學。以後妳替我考，好不好？」
多年後，想起這個回憶，我都禁不住愉快一笑。因為多年後，我轉學去第二間高中就讀，我真的癡心妄想，要考他提出的那間大學，還被那邊的老師，澆了一桶冷水清醒：「妳要考？妳英文又不好！」
可對當時還天真的我來說，我就把這個目標記下了。所以國中一直很努力背單字，上補習班的英文，也特別用功。
在這樣花樣年華的年紀裡，我就是遇見了這樣一個人。當時的他對我來說，真的很完美。我敢說，他是任何人，永遠也無可取代的存在。
在我國中那三年，我最最仰慕喜歡的，就是他。可是到別人面前，我不可能把他的身分公諸於世。又因為網路創作文章，曾提及過他，被社團同學問起，我只能隨口敷衍，說是欣賞學校哪一個男老師，所以在幻想創作。
後來我們繞去逛假日市集。他護著我，高大的身軀隔開大部分人潮。
「你等等最好小心點。」我沒頭沒腦地說。
「小心什麼？」
「小心我們被熟人發現。」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愣了一下，隨即噗哧一笑，從背包裡拿出墨鏡戴上。「那我戴墨鏡吧，妳心眼真小。」
我哼一聲，不理他，逕自往前走。他快步跟上，拉住我，把我帶到一個掛滿玩偶的攤販前。
「要看什麼？」
他沒說話，伸手指向一隻掛在最上頭的粉紅小兔。那兔子有一雙長長的耳朵，縫著小小的愛心眼睛，看起來有點奇怪。
他付了錢，老闆把兔子取下，交到他手裡。一轉身，就把那隻兔子塞進我懷裡。「給妳。跟妳一樣，奇奇怪怪。」
那隻粉紅小兔玩偶，就這樣來到我手上。
那一次，也是佔據我國中，最美好的回憶之一。有他，和那隻兔子在。
假日市集過去後，直到七月底我去香港玩之前，約他在屏東火車站附近的公園。是我頭一次，對一個人告白。
他在我人生裡頭，其實佔據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和網友見面、第一次手工卡片、第一次織圍巾，還有很多數不清的第一次回憶，滿滿都是他。
那一天我特別辛苦。在他來前，就先去手工藝材料店買好物品。我騎著腳踏車，背著一大袋材料來到公園。我和他約好，晚上七點，準時在公園少人經過的角落裡。
拿著事先買好的夜光石和螢光棒，等到六點二十時，才開始慢慢擺成一個愛心形狀，在愛心的正中間，灑滿人造的玫瑰花瓣。手裡，緊握著兩個愛心氣球。
等他準時七點到來，在我身後呼喚我時，我卻讓他不要往前進。我背對著他，大力深呼吸一口氣，緩解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才開口：「你先別走過來，等一下。」
我緩緩開口，熟練地唱起，那部時下最紅的青春電影主題曲。在唱給他聽以前，我還特地在線上的語音房，找同學苦練許久。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好想擁抱你，擁抱錯過的勇氣......」
我用我那還未脫稚氣的聲音，唱著那屬於自己的青春。
「曾經想征服全世界，到最後回首才發現，這世界滴滴點點全部都是你......」
等我清唱完，他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妳有沒有認真看這部電影，這首歌是男生唱給女生聽的，才不是女生唱給男生。」
「無論哪方唱都一樣。因為心意，都一樣的。」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沉默。我轉過身，把手裡的兩個愛心氣球，交到他手上。
「你可不可以等我？等我滿十八歲的那一年，我再對你正式告白。」
我花了多大的勇氣，才把這句話，從喉嚨裡擠出來。
而他聽見後，一度以為自己幻聽，還向我確認：「我跟妳都差了十一年，妳是認真的？」
「而且、而且，我都快破百公斤了。我又不是什麼帥哥型男，妳長得又不差，很可愛、很漂亮、很瘦，也很有才華。說不定妳以後，會找到比我好的。」他開始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你是第一個稱讚我，給我信心的人。除了你，我覺得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你會這樣對我好的人。你還教我怎麼創作，給了我很多很多東西。」
「既然你成為第一個給我信心的人，那你就負起責任吧。我們兩個一起，就很剛好，也不用擔心誰被搶走。」
「你等我四年。到時候我滿十八歲，你只要給我機會，你走一步的話，剩下的九十九步，由我走向你。」
「我可以跟你打勾勾發誓，我只喜歡你一個人。你願意的話，我永遠也只愛你一個人。」
他最後，也沒有正面給我答覆。只是笑我耍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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