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他準備的告白佈置,和蛋糕店買的小巧愛心蛋糕,他都全部收下了。那個夜晚,公園角落裡的人造玫瑰花瓣,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紅。我以為,他收下了,便是一種無聲的允諾。
然而,隔著網路線傳遞過來的,卻是一片猝不及防的寒意。
以往,他會絮絮叨叨地分享他又看了什麼冷門電影,或者抱怨課業多麼枯燥。可那次告白之後,他的頭像常常是灰暗的,像蒙上一層洗不掉的灰塵。
偶爾亮起,我迫不及待地敲打鍵盤,送出一個笑臉,或者一句問候。那邊卻隔了許久,才回過來一個單音節的「嗯」,或者「知道了」。
「下週末還去高雄嗎?」我試探著問,心裡揣著一絲卑微的期盼。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久到我幾乎以為網路斷線了。
「再看看吧。最近有點忙。」他回覆。那字句是工整的,客氣的。
從前的那個他,那個會送我武器裝備 ,會嘲笑我笨手笨腳 ,會在我被欺負時義憤填膺的他,好像隨著我那句不成體統的告白,一起蒸發了。
他不再主動提起任何話題,也不再追問我學校的瑣事。我費力地找著話頭,拋出一個又一個彩色的線球,他卻只是淡淡地看著,任由它們滾落在地,失去光澤。
有一次,我忍不住,帶著點賭氣的委屈問他:「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他回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種條件反射。「只是真的比較忙。」
我知道他在說謊。那種冷淡,不是忙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遠。像是在我與他之間,拉起一道看不見的警戒線。他退回去了,退回到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心裡那點微弱的火苗,就這樣一點點地熄滅。起初是失望,後來是鈍痛,最後,只剩下空洞洞的茫然。
我不再頻繁地敲打他的頭像,也不再寫那些長長的、塞滿我瑣碎心事的信件 。
臨去香港前的幾天,天氣燠熱得反常。蟬聲像是永無止境的詛咒,黏在人的耳膜上。我收拾著行李,媽媽在一旁囑咐著注意事項,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望著窗外,天空是一種灰藍色,像一塊髒了的舊絨布。我知道,有些東西,在我還沒來得及緊緊抓住的時候,就已經悄悄地,從指縫間溜走。
曾經為了他,那個連開瓦斯都不會的我,竟也鬼迷心竅地鑽進油膩膩的廚房,學著煎蛋,學著調配那帶點洋氣的凍檸茶。如今想來,那些手忙腳亂、被油星濺到、指尖燙紅的狼狽,都像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滑稽戲。
那自以為是,為愛燃起的爐火,燒得再旺,終究也暖不了此刻心底滲出的寒氣。那顆焦黑得像炭塊的荷包蛋,那杯酸澀走味的檸檬茶,原來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供奉,他囫圇吞下 ,也許只是出於一種成年人對待孩子胡鬧般的敷衍。
原本預定要前往香港 ,卻因颱風攪局而延後。生日那天,窗外是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像是老天也在應和著我心裡的翻騰。他在線上敲來一句「生日快樂」,那幾個字冷冰冰地躺在對話框裡,像幾塊碎玻璃。
待在家裡的那幾天,坐立難安。悶悶不樂,不只是因為壞天氣,更是因為心裡那片揮之不去的陰霾。
從前,我是喜歡雨天的,那種天地間的灰暗濕濡,那種洗刷一切的決絕,反而讓我感到一種病態的親近。可遇見他以後,我竟背叛了我的雨天。只因他像個太陽,連帶著我也開始渴求那種刺眼的晴朗 。
他總在天色轉陰時催促我回家,彷彿那烏雲是他個人的仇敵。我想,或許我迷戀的,並不是陽光本身,而是他身上那股不由分說,近乎野蠻的生命力。可如今,他自己卻成了一片遙遠的陰雲。雨天也好,晴天也罷,照在身上,都只剩下一種空洞,無意義的溫度 。
回憶起某次與他出門,恰巧碰見廟會遶境,那震耳欲聾的鞭炮,滿地的垃圾菸蒂檳榔渣,混雜著汗水與香灰的氣味。我那時是完全反感的,脫口而出:「文化本身沒錯,錯的都是當中敗壞文化的人。」
他當時還像個大家長似的,叉著腰教訓我,說我年紀小小,講話別那麼憤世嫉俗。我抬頭看他,那時眼裡還有不服輸的火光:「沒辦法,誰叫我已經沒有快樂童年了。」
他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大笑,那笑聲粗嘎,卻奇異地驅散了些許陰霾。可現在想來,那時的自己多麼可笑,竟妄想從別人身上,討回自己失去的童年。
我也曾天真地鄙視那些有壞習慣的男人,抽菸 、髒話 、飆車,樣樣都戳在我那狹隘的道德觀上。直到某次撞見他躲在公廁外抽菸。菸草的氣味混雜著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柑橘香 ,竟不顯得污濁,反而有種奇異的的頹廢魅力。
他被我撞破時的慌亂,以及後來那番關於壓力與偶爾放縱的辯解,不知怎地,竟讓我那套黑白分明的原則,悄悄鬆動了。或許每個女孩心底,都藏著對那一點點壞的、不可告人的迷戀。我那時以為自己是包容了他的不完美,如今才明白,不過是自欺欺人,是愛情那件華美的袍,底下爬滿的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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