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學的日子,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陰雨天。我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是醒來張嘴吃飯,就是躺回床上,沉入昏睡。中間那些清醒的時刻,大多是在書桌前閱讀,或者在電腦桌前敲打鍵盤,試圖在虛擬的文字世界裡,尋找一點點喘息的空間。
周遭的人,看我如同廢物,一個自暴自棄的失敗者。
我爸從最初反對我休學,到後來只剩下冷漠和鄙夷。
「隨妳便吧,反正妳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丟下這句話,便不再過問我的死活,彷彿我不是他身上掉下來的肉,只是一件買錯尺寸、扔在角落的舊衣裳。
家族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我休學在家,成了他們飯後的閒話家常,像一道不怎麼光彩的下酒菜,在推杯換盞間被反覆咀嚼。鄰居更是嚼著舌根,惡意的揣測像吐出的瓜子殼,遍地都是,尖酸刻薄。
「嘖嘖,好好的高中不唸,整日待在家裡,還能有什麼出息?」
「看她那樣,不是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病,就是腦子壞了吧?」
「可不是?聽說她國中就被人欺負得不清不楚的,那樣的女孩子,心思最古怪,說不定早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事來!」
那些污言穢語,像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下割在我心上,留下看不見的傷口。身為家人的他們,非但沒有阻止,有時甚至還在一旁訕笑著附和,彷彿我的不堪,能反襯出他們的體面。他們絲毫不在意我的心靈,是否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我也對他們的言語,一一記在心底深處。夜深人靜時,便在心裡一遍遍地詛咒,願他們寶貝的女兒、金貴的孫女,將來也嚐嚐被人指點、被人看輕的滋味。那種陰暗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讓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原來恨意,真的可以把人變成鬼。
可也是這些不堪入耳的話,讓我那點殘存的求生意志,也漸漸消磨殆盡。自盡的念頭,像水鬼的手,冰冷而執著,時不時地從心底的黑暗深淵伸出來,想要把我拖入那永恆寂靜的毀滅之中。
幾乎只要我一踏出家門,鄰居那幾個長舌婦,便會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湊上來,臉上堆著假笑,眼裡卻是毫不掩飾的探究與惡意。
「哎喲,婉晴啊,一陣子不見,怎麼又瘦啦?女孩子家,還是要圓潤些才有福氣,生孩子也比較討喜,不會被拋棄。」話裡話外的暗示,比直接的辱罵更令人作嘔,像裹了糖的毒藥。
後來,捱了兩個月這樣行屍走肉的日子,阿姨又從香港打來電話,說是讓我過去散散心。香港,那座浮華又疏離的城市,竟成了我逃避現實,唯一的避難所。幾乎每一次我失意潦倒,都是來到這裡,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躲起來舔舐傷口。
可這一次的療傷,卻沒辦法將我整個復原。我已經傷得太深,內裡早已腐爛不堪,只剩下一具勉強支撐的空殼,連疼痛都變得麻木。
即便香港的親人再如何溫柔勸導,我都對自己的前途,感到一片灰暗。那種絕望,是密不透風的,像一口蓋緊蓋子的黑棺材,再也無法讓一絲希望的曙光照進心房。他們見我如此,也漸漸不再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那眼神裡的憐憫,有時候比責罵更讓人難受,像無聲地宣判我的死刑。
在香港停留的那段日子,我心灰意冷。就在搭機返台前的幾日,阿姨又帶著我去了迪士尼。故地重遊,我卻沒有拾回一些殘破的記憶碎片。心裡那片荒蕪,似乎更大了,像被火燒過的草原,只剩下黑色的灰燼。
那天,天氣倒是難得的好,陽光燦爛得有些不真實。園區裡人頭攢動,喧囂的歡笑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卻更反襯出我內心的死寂。我看著那些精心裝扮的卡通人物,那些被粉飾過的、虛假的快樂,只覺得格格不入。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園區放起了煙火。巨大的彩色花朵在夜空中一朵朵炸開,絢爛奪目,光芒映亮周圍人充滿驚嘆的臉龐。那景象是極美的,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短暫得令人心碎。
就在那光影明滅之間,我忽然想起,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曾帶我看過這樣盛大而虛無的美景。那時的心情,是怎樣的呢?是雀躍?是期盼?還是,早已預見這繁華落盡的淒涼?
我想不起來。
煙火散盡,夜空重歸黑暗,只留下淡淡的硝煙味。那一瞬間的觸動,也像煙火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台灣後,親戚們的惡意並未停歇。他們見之前的謠言未能將我擊垮,便又換了個理由。也許是見我終日待在家裡,精神恍惚,便又開始竊竊私語。
「我看她那樣子,是不是已經看身心科了,領手冊了吧?」
「是啊,好好的學不上,成天關在家裡,不是傻了是什麼?」
「聽說國中就怪怪的,我看是早就瘋了,家裡人瞞著呢!」
這些話,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我媽的心上。她開始唉聲嘆氣,看我的眼神也充滿憂慮,甚至去廟裡替我求神問卜。
終於,在一次清明家族聚會上,聽著那些夾槍帶棒的關心,看著他們交換著「妳果然有問題」的眼神,我從頭到尾都臭著一張臉,恨不得眼前這些聒噪的嘴臉,通通都跟著祭拜的祖先一起消失。
親戚注意到我的臉色,還刻意在我家人面前告狀,活像個輸了遊戲就哭鬧的孩子。
「妳看她那死樣子!休學了不起啊?還敢給長輩臉色看!」
「說我可以,」我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冷冷地盯著他們,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但嘴巴還是放乾淨些好。」
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正面反擊親戚的酸言酸語。可她們早已習慣了我的溫順,對於我的反擊,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尖刻的嘲諷和數落。
從那次以後,在往後幾年的家族聚會上,我都選擇沉默。徹底的沉默,和面無表情。我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任由那些惡意的口水沖刷,再也激不起一絲漣漪。
那一年,二零一七,細雨紛飛的清明時節,是格外的陰暗冷清。後來在家的日子,我幾乎是沒有好臉色可看的,原本在家中位置就已不平穩,因為這件事以後,我更加在家裡形成一個不祥的存在。
無數攻擊利刃刺向我的那刻起,我只有又回到網站創作。因為國三會考後,我在那裡幾乎完全停筆,連篇生活日誌也沒有。如今再次歸來,卻已時隔近兩年。
我把原本的文章,那些記錄著破碎記憶和痛苦掙扎的文字,都刪得一乾二淨,像要徹底抹去那個不堪的自己。
重新開始的契機,是偶然想起煙火下那一瞬間的恍惚,還有潛意識裡,那個朝思暮想,模糊的開朗微笑,儘管我想不起他是誰,但那份溫暖的感覺,還殘留在心底。
我以那一點點殘存的溫暖和希望,重新開始我的創作。希望和我一樣身處在黑暗的人,能夠看見我這盞微弱的燈。即便我的光芒如此微弱,但我願以自身的亮光,去照亮與我相同處境的人。
那是我國小的創作初衷。沒想到多年以後,兜兜轉轉,我又回到這個原點。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最終回到最初出發的地方,只是身上,早已沾滿泥濘和傷痕,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天真懵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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