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教室裡,我用尖銳的言語將張駿原頂撞回去之後,他果然如我所料,或許也如我那卑劣的潛意識所期盼的,有好長一段時間,不再來招惹我了。
課堂上,他依舊講他的數學,那些冰冷的符號與公式,從他口中吐出,似乎也染上一層疏離的寒意。我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目光,在我座位上方短暫停留,隨即又移開。下課鐘響,他便夾著課本,匆匆離去,不再於我桌前逗留片刻。
走廊上若是狹路相逢,他也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那張臉上此刻只剩下公式般的客氣。
少了一個聒噪的人在耳邊嗡嗡作響,我本該感到清靜。可心裡那股莫名的焦躁,卻像潮濕天氣裡牆壁上滲出的霉斑,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我厭惡他那自以為是的說教,卻又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他那份試圖靠近的熱度。如今他退回去了,我反而感到一種被遺棄般的空落。
這份古怪的心緒,連同新環境的陌生、舊日陰影的糾纏,讓我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脆弱不堪。
高一剛開學那陣子,我原還試圖維持著表面的正常,騎著腳踏車上下學。可途中,時常會瞥見那幾個國中時欺凌我的身影。他們也進了這所學校,像一群散不去的烏鴉,棲息在我青春最灰暗的角落。
他們並未再公然挑釁,但偶爾還是帶著訕笑的眼神,來大聲直呼我的名字,就足以勾起我所有的恐懼。我總覺得他們在背後指指點點,在策劃著新的惡作劇。
騎車經過某些路口,心臟都會無端狂跳。放學鈴一響,我便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生怕在路上與他們撞個正著。
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像無形的鬼魅,日夜跟隨著我。在無人可訴,也無人能救的絕境感下,我徹底封閉自己,像一隻受驚的刺猬,豎起滿身的尖刺,連帶著把那些可能並無惡意的碰觸,也一併擋在外面。
我開始頻繁地請假。起初是說頭疼,後來是胃痛,再後來,連藉口都懶得找了,只說是身體不舒服。高一那年,我跑診所的次數,比國中時還要多,幾乎每周都要去一趟。長期吃那些苦澀的藥,身體沒見好轉,反倒因為藥物衝突和巨大的精神壓力,臉頰兩側爬滿紅腫的青春痘,像不祥的預兆。
那一刻起,我又醜又自卑。鏡子裡那張坑坑窪窪的臉,陌生得讓我自己都害怕。我不敢抬頭看人,走路總是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點。
我又猛然想起國中時,那些痛苦不堪的回憶。
想起有同學因為生病造成的肥胖和青春痘,而被惡意嘲笑羞辱,那些刻薄的綽號像一把把小刀,剜在她心上。
想起我的考卷,被人未經同意就夾在教室窗戶上,那紅色的分數和名字,像罪犯的告示一樣,公開給所有路過的人看,任人指點。
想起我坐在座位上,用鉛筆在牛皮紙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個逃避現實的故事時,幾個同學圍過來,輕蔑地笑著,一把扯走我的心血,在我面前,輕而易舉地,把它們撕個粉碎,那紙屑紛飛的畫面,像一場黑色的雪。
想起我當時毫無還手之力,跑去向師長求助,可他們並無想要出手遏止那些惡行,反倒擺出一副息事寧人的面孔,對著我這麼說:「哎呀,同學間打打鬧鬧,就是個遊戲。妳要是受不了,那就算妳出局了。妳要是能熬過去,不就算妳贏了?為什麼不能當成玩一場遊戲呢?」
遊戲?原來在他們眼裡,那日復一日的折磨,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遊戲。所有旁觀者,都只等著看結局,誰輸誰贏,誰死誰活,與他們何干?不是他們本人,也不是他們所疼愛的子女深陷其中,他們自然可以雲淡風輕。
帶著國中而來的有色目光,我對這所新高中的師長同學,也充滿絕望。其實連相處都還沒真正開始,就把國中的陰霾,像一件髒外套,不由分說地套在他們身上。
儘管平心而論,這裡的老師和同學,對我似乎並無惡意。縱然我常常請假,課業落後,可只要我偶爾鼓起勇氣去問問題,他們也多半會耐心解答。甚至有幾個同學,試圖向我示好,都被我用閃避的眼神擋回去。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這所被許多學生私下詬病軍事化管理、規矩繁多的私立高中,它那看似不近人情的嚴苛,其實在無形中,為我提供一層保護。
那令人窒息的規矩,或許反而是磨練心性的道場。只可惜,那年十五、六歲的我,被恐懼和怨恨蒙蔽雙眼,完全不懂。我對這間高中,也產生滿滿的不諒解。
就在我與所有人都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時,張駿原,卻又一次,試探著伸出手。
那大約是在高一下學期的某個午後。我又請了兩天病假,回到教室時,臉色大概是難看到極點。放學的鐘聲響過,同學們陸續離開,我正埋頭收拾書包,準備逃離。
「曹婉晴。」
是他的聲音。我身子一僵,抬起頭。
他站在我桌旁,手裡拿著幾張考卷,臉上沒有平日那種刻意的笑容,也沒有說教時的嚴肅,只剩下幾分猶豫和關切。
「這幾日的課程,妳落後不少。」他把考卷輕輕放在我桌上,「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來問我。」
他的語氣是溫和的,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與從前那種自以為是的熱情截然不同。
我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身體如果實在不適,就不要硬撐。和家裡人,或是找老師說說也行,總好過一人扛著。」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對著那幾張考卷發呆。我的心,像一潭死水,被投進一顆小石子,泛起微小的漣漪。
然而,那點漣漪,終究敵不過內心深處那根深柢固的恐懼和不信任。我沒有去找他問問題,也沒有向他傾訴任何。我依舊頻繁地請假,依舊把自己鎖在那個孤獨的殼裡。
他偶爾還是會在我桌上放些缺漏的公式筆記,或者在走廊上遇到時,禮貌問候一句。我多半是含糊地應一聲。
現在回想起來,願意對我真心直言的師長,才是我該珍惜的福氣。可那時的我,苦口良藥和忠言逆耳,一句也聽不進去。
最終,在高二上學期剛開學沒多久,身心俱疲的我,跑遍學校近三十個處室的辦公室,蓋滿章,正式辦理了休學。
而張駿原,只是經過時,沉默地看著我去遞上那張薄薄的休學申請表。直到我轉身要離開時,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是妳的決定,師長們也只能尊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後輕聲說:「只望妳不要放下妳的優點。保重。」
保重。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像羽毛一樣落下,卻在我心裡,砸出一個沉重的坑。
我曾經埋怨的一切,或許,他們並非都如我想像的那般不堪。也許,真正錯的,是被環境逼迫、被恐懼蒙蔽雙眼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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