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與黑夜的界限變得模糊,時間失去了意義,只剩下窗外光影無聲的推移。
螢幕幽藍的光,是這間昏暗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映著我愈發蒼白、因長期缺乏睡眠而浮腫的臉。鍵盤成了我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我在那個刪除了所有過往的空白頁面上,重新一個字、一個字地,構築起我的堡壘。
家人也知道我成日就愛坐在電腦桌前敲打鍵盤,像個自閉的怪人。他們只會在偶爾經過我緊閉的房門時,冷冷地拋下一句「沒出息」、「廢物」,或者乾脆視而不見。
我那時也會自嘲,彷彿是生前燒的香不夠,今生才投胎到這齣戲裡。遇上那種事,身心都毀了,像只摔碎的瓷瓶,再也拼不回去。家,本該是避風港,於我,卻只是另一陣更冷的風。他們非但不撐我,還彷彿嫌我不夠低,要再踩上一腳。
重新開始創作不久後,那股熟悉,想要了結一切的念頭,又像鬼魅般悄然浮現。雖然在網路上,因為重新發表文章,又零星結識幾個談得來的筆友,可隔著螢幕,隔著遙遠的距離,誰又能真正分擔誰的痛苦?大家現實的生活,各有各的不順遂,偶爾的線上寒暄、互相點讚,不過是浮萍般的交情,點頭之交。
倒是有一個網友,他的個人網站白茫茫一片,什麼也沒有,但是他彷彿有著用不盡的時間。又或者該說,他肯把他剩下的時間,分一點給我。
那時候,我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體面的垃圾桶。而他,那個主動搭話的人,恰恰樂意做這個角色。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可那份隔著網路線遞來的安穩,卻是真切的。
他像塊海綿,從頭到尾吸著我的抱怨。從前的我,要的是錦囊妙計,是解決之道;如今的我,只要一個沉默的耳朵,聽我把那些發霉的鬱悶傾倒出來,就夠了。
他確實符合我的需求。只是靜靜地聽,任由我敲打鍵盤,一封封長信,像是寫給一個虛無的收件人。只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人。
對,換了個人。這念頭一閃,心口就像被針扎了一下,又細又麻的疼。
每個人的生命中,大概都會有這樣的過客。可被稱作過客的存在,往往都是擦肩而過、不得交集;抑或是深愛過,卻終究不得相守。這才是過客的定義,短暫地停留,深刻地烙印,然後永恆地離去。停留在人生最好的年華,此生不忘的,也許就只是那一個回眸的微笑,或是一句關心的話。
在家休養的日子,我對學業其實並未完全放棄。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每每翻開那些厚重的參考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與文字,都無法專心融入。它們像一群吵鬧,與我無關的陌生人,在我眼前晃動,卻一個字也進不了腦子。只能任由眼睛一行行掃過,像看天書一般,卻不能銘記分毫。記憶力,似乎也變得遲鈍不堪。
我爸對於我這樣假裝用功的狀態更是氣憤,時不時就要闖進我房間,用最刻薄的言語貶低、踩踏我僅存的那點自尊。連同我的創作,也被他一併羞辱。
「寫這些沒用的東西能當飯吃嗎?有那閒工夫不去好好讀書!」
「我看妳是腦子壞了,才會一天到晚弄這些鬼畫符!」
「我告訴妳,以後不會再給妳補習。補了有什麼用?妳以為妳是讀書的料嗎?考不上名牌大學,讓我們家光宗耀祖,妳這輩子就只能這樣!」
我只是沉默地聽著,不做任何反駁。反駁又有何用?不過是招來更激烈的辱罵罷了。我學會把耳朵關起來,把心也關起來,不與他爭執。
內心卻是冷笑,他們總想要我考好,滿足他們的虛榮心,卻也不想想,孩子的綜合智商,多半都是遺傳。
父親的怒吼過後,家裡陷入更長的死寂。母親只是默默收拾殘局,不敢插話。她偶爾看我一眼,那眼神裡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無奈與順從。她不敢忤逆父親,也無法真正理解我經歷什麼。
我的世界縮小到這間臥房。電腦螢幕是唯一的出口,鍵盤聲是我僅存的呼吸聲。
吃飯時間,我盡量錯開他們,拿了飯就回房。客廳的電視聲、他們壓低的交談聲,都離我特別遙遠。
休學生活的壓抑,體現在每一個細節裡。失憶的影響依舊頑固。有時我會站在房門口,想不起來自己究竟要做什麼。母親交代的事,轉身就忘,免不了又是一頓責罵。他們不信什麼創傷後壓力,只覺得我懶、我變了、我在裝病。
我抓著筆,想在網路上找個垃圾桶傾訴,卻又發現詞語破碎,情緒堵在胸口。那種拉扯感幾乎要將我撕裂,我拚命想好起來,卻連怎麼好起來的路都忘了。在這個家裡,我才是那個真正的過客。他們期待的那個品學兼優的女兒已經死了,而我這個倖存者,不被他們所承認。
我寫著,不停地寫著。寫那些光怪陸離的幻想故事,寫那些被現實扭曲的青春殘片。我試圖在文字裡,整理那些破碎的記憶,尋找那個失落的自我。
有時候,在描寫某個溫暖、如同太陽般的人物時,筆尖會不由自主地停頓。那個模糊的身影,又會悄然浮現。他是誰?他有著怎樣的眼睛?他說話的語氣是怎樣的?我為什麼會對他有這樣強烈的依戀?
但我依舊想不起來。越是努力去想,那影子就越是稀薄,像霧一樣散去。我只能反覆地描寫那種感覺,那種被陽光照耀的溫暖,那種全然被接納的安心,那種帶著點苦澀的甜蜜。我寫著,彷彿只要寫出來,就能把他重新召喚回來。
可是,他沒有回來。日子就這樣,在寫作、昏睡、偶爾的清醒和無盡的壓抑中,一天天滑過。
窗外的風景成了我唯一的時間座標。春天過後,我的人生依舊荒蕪。接著是漫長黏膩的夏天,冷氣運轉的嗡嗡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背景音。
夏去秋又來,樹葉從翠綠轉為枯黃,再被冬雨打落。我就這樣看著窗外輪迴一整個四季,直到二零一七年的十二月。
整整十四個月。
時間的盡頭,是一張降級轉學的通知單。寒假過後,我就要去一所偏鄉高中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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