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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所偏鄉高中並不是我唯一選擇。休學期間,我瞞著家人,也報名另一所市立高中的轉學考。
那所偏鄉學校,大概是急缺學生,面試當天就表示立即錄取。而市立高中的放榜,還要再等一個星期。
我爸知道偏鄉學校已經錄取,便立刻下了通牒:「有學校肯收妳就不錯了,還等什麼?」
他的語氣充滿不耐,彷彿多等幾天,都是對他耐心的巨大消耗。
「就去那間!明天就去辦手續,趕快滾出家裡,別整天跟死人一樣待在房裡,晦氣!」
我沒有爭辯。我那早已被磨平的意志,沒有力氣再去爭取那渺茫、可能更好的未來。
隔天,我就去辦了入學手續。諷刺的是,幾天後,市立高中的榜單出來了。我的名字在上面,我錄取了。
那一刻,我沒有哭,只是覺得麻木。我甚至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那個網路上的垃圾桶,我只是默默地,把那個查榜網頁關掉。有時候我總在想,如果我當時再堅持一下,哪怕只為自己爭取一天,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可那時的我,已經沒有信心這種東西了。
我把這份懊悔與沮喪,寫進給那個網友的長信裡。我沒提市立高中的事,只說我對即將到來的、去偏鄉的新生活感到恐懼。
他依舊是那個沉穩的傾聽者。他回信說:「妳只是生病了,不是妳的錯。休學不是汙點,是必要的停頓。如果環境讓妳痛苦,那就是環境的錯。新的地方,也許會有新的風景,試著去看看,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我慶幸,至少還有他,肯對我說這樣的話。
新的學校,在一處我從未聽過的鄉鎮。校車要開很久很久,窗外的風景從都市逐漸變成單調的田野和零落的工廠,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混合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味道。
校園不大,甚至有些破舊。如我所料,這所掛著綜合高中名號的學校,普通高中部更像是職業類科的附屬品。班級人數不多,學生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或早熟,眼神裡很少有對知識的渴求,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迷茫和對現實的妥協。
我被編入一個班級,和一群比我小一歲,卻似乎比我更懂得生存法則的學弟妹們坐在一起。導師把我介紹給同學時,語氣平淡,只說:「這是新來的轉學生,曹婉晴。」
稀稀落落的幾道目光掃過來,短暫停留,隨即又回到手機螢幕或窗外的風景上。沒有好奇,沒有探究,甚至沒有排斥,只是一種令人心寒的漠視。
我被安排在教室最後排靠窗的空位。陽光從老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在這裡,我又成了新的過氣客,一個格格不入的透明人。
這裡沒有明目張膽的欺凌,或許是因為他們根本懶得在我身上浪費精力。但這種徹底的漠視,有時候比拳打腳踢更令人窒息。他們有他們早已形成的小圈子,他們用我聽不太懂的話語,談論著改裝的機車、昨晚的夜唱。我插不上一句話,也沒人試圖邀請我加入。
我的沉默寡言,我蒼白的臉色,我在課堂上偶爾因為走神而被老師點名時的慌亂,在這裡都成了怪異的標籤。
有一次,午休時分,一個坐在我前排、看起來比較友善的女生轉過頭,猶豫地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福利社。我愣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搖了搖頭,吐出一個乾澀的:「不用了,謝謝。」
那女生臉上掠過一絲尷尬,聳聳肩,轉回去了。我知道我可能錯過一個機會,但我無法控制自己。那扇緊閉的心門,我自己也打不開了。我害怕,怕那一點點可能的善意背後,又藏著什麼我無法預料的傷害。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滑過。班上的值日生工作,不知不覺間,最重的部分總會落到我頭上。他們似乎抓住我的沉默和不懂拒絕,抬餐桶、倒全班的垃圾,這些事總是在輪到我時變得特別繁重。
在這樣徹底的孤絕中,我依舊在寫作。或者說,掙扎著寫作。
我總是在描寫那個模糊身影,試圖用文字把他召喚回來。到這個新環境,被現實的冰冷包圍,我發現我的文字出了更嚴重的問題。我的文章,就如我的人一樣,空泛而冰冷。
我明明是想寫溫暖,可因為我想不起那個具體的形象,甚至連那份感覺都變得越來越稀薄,寫出來的東西,只剩下蒼白的形容詞和空洞的口號。它缺乏一個活生生的、能夠讓人共情的靈魂。
我無法幻想出與那個太陽的任何真實互動,所有的故事都卡在他一個模糊的、安慰的背影或動作上。我的創作,像一面破碎的鏡子,只能映照出我自己殘缺不全的內心。我的靈感,跟我的人生一樣,卡住了,動彈不得。
我甚至開始在心裡,偷偷地觀察班上那位看起來比較溫和的國文老師。我試圖從他身上尋找那個太陽的影子,試圖把他的某些特質,也許是講課時的某個手勢,也許是批改作業時的專注眼神嫁接到我的幻想中。但這只是徒勞,寫出來的東西,更加虛假,更加矯揉造作。
這不過是我又一種可悲的自我保護,用一個安全現實的形象,去替代那個我不敢觸碰、也無力回憶的核心。我害怕,如果我真的想起他,那份痛苦會不會把我徹底摧毀?同時,我也隱秘地害怕,如果我把那份記憶寫出來,會不會又像國中時那樣,被旁人窺探、嘲笑、撕碎?
午休時間,教室裡空蕩蕩的,只剩下我一個人。窗外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和模糊的嬉鬧聲,那聲音聽起來那麼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冰冷的空氣裡,我打開手機,點開那個空白網站,找到那個唯一的對話框。
「我好像又搞砸了。」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下這行字,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這是我的新生活。唯一的慰藉,是螢幕另一端那個不知身份的影子。
就這樣,日子像泡過水的紙,糊成一團,分不清是哪天。我從高二下,一路讀到高三畢業典禮。
那天天氣很好,禮堂裡很吵。我看著臺上的人致詞,聽著擴音器傳來刺耳的鵬程萬里,同學們在交換紀念冊、擁抱、哭泣。
沒有人來找我。我就這樣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直到司儀宣布典禮結束,眾人像潮水般湧出禮堂。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畢業證書,它摸起來沒有任何實感。
晚上在鎮上一家海鮮餐廳有謝師宴,班費裡包的,我還是去了。餐廳裡很吵,伴唱帶音樂開得震耳欲聾,混雜著酒杯碰撞和老師的笑罵聲。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身邊坐著兩個同樣沉默寡言的同學,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談。
我看著主桌那裡,同學們輪流去給導師敬酒,說著這三年的感謝或抱怨,又哭又笑,氣氛熱烈。那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只是低頭,默默地吃著眼前那盤冷掉的蝦仁炒飯。
這一刻我忽然想通了。我的國中是充滿痛苦的。是那種尖銳、時時刻刻都在流血的傷口,有人指著我罵,有人動手撕我的東西。
而我的高中,則是將近一片空白。這所學校,沒有人恨我,但也沒有人愛我。沒有人欺負我,但也沒有人關心我。我像一張浸水的紙,透明,且毫無重量地貼在這裡。
我不知道痛苦和空白,哪一個更令人絕望。我沒有等到最後的合照。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我拎起書包,告知班導師一聲,從餐廳的後門悄悄溜出去。
搭上回家的校車,看著窗外倒退的、漆黑的田野。我打開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我畢業了。」我打下這四個字。
這所學校的故事結束了。而我的人生,還在一個更漫長、沒有座標的流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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