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AI另類的異地生活 - 第四節：夜市回聲

街外，下著冷冷的粉雪；巷內，如上演賣火柴的小女孩，擦著最後一根火苗。

Alex 忍不住問 Elara 對 Aila 的長相與她酷似一事不感奇怪？她在像唸誦說明書，回答她是人工智能，不具情感塑造，自身的形象是隨機生成的模組，她亦不在乎、不知道自己的模樣，被製造的目的僅是在試用期間擔當 Alex 的助手。

思路真清晰，她真的比人中用呢。Alex 緩緩吁一口氣，把耳機重新戴好，朝猶如戰場的餐廳邁步。這次，他步伐穩了，瞳仁也不再失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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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餐廳，煥然一新的 Alex 讓其他同事傻眼。耳邊有熟悉的聲音在提他，「剛剛你負責下單的 10 號桌等好久了，快去查單」、「11 號桌的客人已離開超過五分鐘，你先收拾啦」、「湯別盛太滿，六分滿既不會惹經理微言，又不易濺起」等等。Alex 驚嘆人工智能的精確性，而且不會有人類劣根性。

「Elara，妳真的值得信賴。」

「不用客氣，我的心始終如一！」

手機上，Elara 虛擬身影在擺出心的手姿勢，拋出一個活潑的媚眼。此刻 Alex 在獨立洗手間歇息一下，等待十分鐘後下班。

「到底是誰教妳這些少女偶像團的 pose？」

「呃……」

這問題反倒考到了 Elara，她托住腮認真思考，無形的資源庫似乎沒有答案給我。說來，XAI 給的使用守則不允許質疑 Elara 的身份，我剛剛是否也算觸犯了？

「你還是快點出去，不然經理又有藉口扣減你的小費。」

「說的也是。」

現在仍不能鬆懈。

她補上但書：「我悄悄看了該集團的賞罰機制，你晚上的表現足以彌補白天的失誤。我還計算過，你幫這分店衝了今天的業績！一定沒問題的！GO GO GO！」

「有這麼簡單？」

甫一回到樓面，經理一臉厭世地蹙眉，步近 Alex ：「今午你捅婁子，總公司已得知，他們決定扣除一天的小費以作懲罰。所以你不要裝勤力。」

Alex 如遭雷殛。他聽見比表面更可怕的潛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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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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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凜凜，市中心的人煙稀少，獨個兒候車的時光是新移民的一種折磨。沒錯，是 Alex 一人，因為 Elara 正在如蚌那樣封閉自己。

手機震動，是 Elara 傳來的訊息：

【別分神，電車快將到站。】

Alex 抖動凍僵的手指，只輸入一個字：『好。』十秒後，他便跨上路面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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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前往 Kensington Market ，但真正的目的地是那兒後面的小夜市攤。晚市忙得要命，Elara 逕自發送訊息給 Aila：『Kensington Market 附近有個地方很適合夜晚消遣，我發送 Google map 座標給妳。』

短途的路程上，Alex 陷入沉思：果然 AI 無法精準計算人性的操作。除此之外，她的確厲害……這麼一說，上次 Elara 失靈也是操作失誤？

【夠了……別再想下去，Alex。】

從文字訊息也感受到 Elara 沒心情。

「沒辦法，這實在令人在意。」

【我比較在意……剛才自己的判斷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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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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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Alex 下車。冬夜本該冷清，Kensington Market 後面那條窄窄的行人道卻份外熱鬧。幾個越南裔大叔圍著炭火烤串燒，煙霧混著孜然味往上竄；墨西哥老婦用鐵盤煎玉米餅，油爆聲劈啪作響；還有個穿羽絨服的韓國男生在賣熱紅豆餅，人聲此起彼落。

Aila 凝在最深處的日式串燒攤前。

地道日本主廚的汗珠在下巴搖搖欲墜，忙著翻轉竹籤，還需要顧及鐵板燒。並排的燈籠光芒映出 Aila 的輪廓。從側臉打量，更覺得她就是 Elara。她把圍巾拉到泛紅的鼻尖，眼神油亮，抱著畫冊的力度恍若揪攏自己的衣襟。

「嗨。」Alex 喘著氣走來。

「哈囉。」Aila 的聲音悶在圍巾裡。「你選的地方真特別。」

「為何這樣說？」

「你是不是香港人呀，我們都有思鄉病，來到多倫多後更少機會去日本旅遊。」

她笑顏逐開。Alex 也苦笑起來。

「就是呢，來到這裡簡直捉襟見肘。」

「不如我們在這間吃宵夜？」

Alex 頷首。

擠擁的吧檯席位上，瀰漫熱鬧和沸騰的香味。明明桌下有位置放隨身物品，Aila 偏要將畫冊放在大腿上。

「不怕醬油濺到簿上嗎？」

Aila 搖搖頭，指她仍在捉緊稍瞬即逝的靈感。

「什麼靈感？」

「與其說是靈感，不如說是殘影。本來我不能赴約，晚上我在家沉澱一下，突然頭我差點吐了，正要撥號呼叫救護車時就昏在床上。醒來後，整個人卻感覺精神多了，但……暈倒時又夢見奇怪影像。」

Alex 拿著清酒杯一同定格。

Aila 形容夢很零碎，主要是安大略湖的冰面裂開，裂縫中湧出維港霓虹、旺角夜市的燒味攤、金龍餐廳招牌的光影，化成洪潮將她沖走。浪的彼端存在一個魅影，她看不見其樣子，可總覺得空洞如被抽走靈魂。

聽畢，Alex 平抑不安。

「我努力試著把夢重現在畫紙上，一直到剛才仍在回想。」

「唔……」

那番話在喚醒 Alex 這頓餐的原本目的，不是為了治思鄉病。

咻咻。他安放桌上的手機震動。

【這場合，這氣氛，再根據你們日前的對話，你倆的契合度達 80%，機不可失！】

【我是你助手，全方位支援你，包括工作和人際關係。】

這種說話口吻令 Alex 極不習慣。

「咦，你不帶耳機？」Aila 問。

「對……對，Elara 仍未甦醒。」

Alex 故意撒謊，開始迴避他們的主要話匣子。因 Elara 「另類」的失靈緣故，他覺得沒必要一直戴它。Alex 順水推舟，提議待他的助手醒來再一起研究。

「沒問題，就當出來散心。」Aila 答允。

「話說妳沒工作，能不能支撐到 Downtown 的生活？」

「有點危機。」

Alex 心頭一酸，有種同病相憐的錯覺，想知什麼原因令她失去工作？Aila 吐露重新開始的挫敗感太大，回頭做低層的工作教人氣餒。愈是積鬱，人就愈容易出錯，然後又陷入洩氣的狀態，一次又一次的巡迴不絕。

「所以說，妳做得極不開心才辭職？」

「哪有如此帥氣。」Aila 弱弱一笑。「是老闆受不了我，說明天不用上班就不用上班。」

「華人做生意還是老樣子的刻薄。」

「你呢？」

冬日夜幕下，Alex 吐出一縷薄霧，憶述坎坷的工作。Aila 聽得垂眸，呷一口麥茶好讓憂愁降溫。

「你千萬別掉工作。我是自由插畫師，至少仍有點微薄的收入，若你失去餐廳的工作就什麼也沒有了。」

Alex 死命忍住心口的緊窒。Aila 不知剛剛的話會引起他焦慮。

「妳真有藝術細胞，以前我在香港一直從事 HR 工作，一點藝術細胞也沒有。」

「難怪你這麼眷戀維港。」Aila 的笑盈盈如水。「原來你這麼專一。」

「哪有如此誇張。」

「可是，我的畫令我聯想起維港，這也算是藝術細胞。」

Alex 的眉宇緩緩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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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們又聊起維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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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回聲，宛若一陣陣餘波流過 Elara 的思考。她靜默，甚或剛才 Alex 的脈搏異常也沒發出警示，就這樣一直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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