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二章-下著雨的屋簷，純落子的天空❶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教室的講台，望著窗沿外。

天空被裁切成一片方形，暖橙色的夕陽高掛，灼燒空氣中殘留的粉筆灰。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6GMTXsCqG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並排交織的木頭桌椅、湖泊色的黑板、講桌⋯⋯還有角落的座位上，一個趴著的人存在。

——一片寂靜。

我嘆了口氣。

從桌椅的高度推測，這裡應該是小學生的教室，所以那人應該是小學生，從骨架和頭髮長度推斷是個男孩子。

那個男孩蓄著一頭沒有光澤、不起眼的烏黑短髮，將頭埋入纖細臂彎構成的堡壘中沉沉睡去。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i0nEWTiI

他的桌上堆積著幾張被粗暴揉爛了的稿紙。

風輕敲拍打窗戶，越過窗沿，窗簾被掀起，蓋在那人身上。

即使如此，他依舊頑固地埋著頭不想搭理。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6mUsSia4

——喀。

這時，有人拉開門走進教室，來到那孩子的身邊。

『啊啦，睡著啦。』

背影的主人伸出手撥開窗簾，溫柔地撫摸那頭毫無光澤的烏黑短髮。

『起來了，悠。』

從語調和聲音就可以明白，背影的主人是個溫柔的人。

散發著向日葵般溫暖的手掌照耀著死氣沉沉的小學生，感受到那股沁心的溫度，小學生不耐煩地抬起了頭。

那是張五官相當稚嫩，卻有著一雙彷彿容納了世間疾苦，悶悶不樂的水晶體般，黯淡無光雙眼的臉龐。

從那雙眼睛裡，我看見無奈，看見了不甘，看見了小孩子獨有的倔強和不服輸⋯⋯看見了從前的種種，憶起了無數的春夏秋冬。

『寫不出來⋯⋯討厭。』

『嗯？你說什麼？」

『⋯⋯討厭。』

『我——聽——不——見——喔。』

吼呦，討厭啦——被戲耍的小學生鬧彆扭似地將桌上的紙團扔出了窗外。

背影的主人笑了笑，在手腕上施力，撥亂了小學生的頭髮。

『不要亂摸我的頭！』

小學生粗魯地撐著桌子起身，彷彿一隻炸了毛的貓，張牙舞抓地發出低吼。

『回家吧，你這亂丟垃圾的小笨蛋。』

回家——聽到背影的主人這樣說，小學生表面表面仍舊不悅，還是坦率地牽上了那隻朝自己伸來的手。

『我才不是笨蛋，是天才，天才啦！』

『可是天才不會亂丟垃圾呢。』

『哪有～我們班的第一名還會闖紅燈耶！』

『好好好，乖、乖～悠最棒了，但還是要記得不能亂丟垃圾呢。』

『⋯⋯⋯⋯』

『嗯？怎麼了？不會是肚子痛吧——啊啊啊啊糟了糟了，悠你先忍住，我馬上帶你去廁所⋯⋯要忍住哦！！』

『我、我沒事啦！』

背影的主人鬆了口氣。

『呼～沒事就好，作為獎勵，今天晚上帶你去吃牛排～！記得要瞞著姊姊喔。』

小學生嬌嗔地撇過頭去。

『⋯⋯哼，知道啦。」

背影的主人牽著羞赧的小學生走了。

不知為何，那個孩子臨走前往我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留在原地，看著他們逐漸消失在走廊上的背影，閉上了眼睛。

這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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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夢醒了，俱成往昔雲煙。

窗外，一縷陽光照射而來，為窗沿下的仙人掌帶來能量。我昨天一回到家倒頭就睡，似乎就這麼睡到了早上。

飽含罪惡與躁動的鬧鐘鈴聲在旁不斷迴盪，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嗚⋯⋯身體好重⋯⋯」

昏暗的房間裡只有鬧鐘的微光，映照出凌亂的書桌和疊放在一旁的衣服。

我嘗試坐起身子關掉鬧鐘，卻發現身體像是被壓住似的動彈不得。心裡泛起一絲無奈和疲憊。

畢竟昨天很晚才睡，自己又是經不起睡眠不足的體質。我只要沒睡滿八小時，就一定會像現在這樣全身無力。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lYiilq7t

環顧了一下四周——無論是皺在一起的深藍色床單，還是擺的亂糟糟的掛衣架，甚至是這間房間裡唯一擺放整齊的書桌和置物櫃，全都是我熟悉的樣子。

這裡確實是我的房間。

嗶嗶嗶嗶嗶嗶嗶——

「⋯⋯」

我又一次想起身關掉鬧鐘，無奈下半身仍舊動彈不得。

⋯⋯奇怪，就算沒睡滿八小時，身體也不會虛弱到完全坐不起來啊。

我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於是看向正前方，頓時找到了讓我無法起身的罪魁禍首。

「⋯⋯姊，妳能不能不要壓在我身上？」

在此更正——我並不是「像」被壓住，而是真的被壓住了。茫然的視線前方，有個穿著寬鬆藍色小熊睡衣的女子跪坐在我的肚子上。

她是我的姊姊——樂府茵。

露出甜美的笑容，茵捏了捏我的臉頰，朝我打起招呼。

「早安啊，悠～」

人偶般的陶瓷肌膚水潤明亮，用藝術品來形容也毫不誇張。

茵壓低頭顱，褐色的長髮隨之搖曳，柔和的芳香飄入鼻腔。她嗅了嗅我身上的味道。

「早安啊，悠～」

意義不明地重複了和剛才一樣的問候。

「早安。話說姊妳夠了喔⋯⋯很重耶。」

我操著沙啞的聲帶回覆，催促她現在立刻馬上從我身上下來。

好啦，鬧你一下怎麼還生氣了——茵將身體移開，坐在床沿邊和我四目相對。

一陣詭異的沉默頓時籠罩了整個房間。

這是我自從昨天⋯⋯不，是自這個月起到現在第一次見到姊姊。

本來有數不清的話想說，但人就在面前的現在，我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是靜靜低下頭去。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AzQ4LJKH

「悠以後一樣得住在這裡。」見此，茵展露可靠的笑容緩緩說道。「昨天已經和房東先生談好了，租賃的契約人從媽媽變成了我，所以不必擔心住宿問題。當然，悠的生活費也是。」

「⋯⋯嗯。」

我虛弱地點頭，接受了姊姊的提議。

如果可以，我暫時也還不想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家。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新北市的一棟公寓樓，位於四樓，三室一廳的空間裡。

我和媽媽、姊姊搬來這裡後已經過了好久好久，留下的回憶也多到數不清。自從姊姊因為工作原因搬到其他地方獨居以後，這裡就變得冷清了不少。

可是，就連屬於茵的那一份溫暖，也填不上此刻空缺的那一部分。

媽媽走了，姊姊回來了，可惜這邊再也回不到過去，三人一同嬉鬧生活的時光了。

想到這裡，我不禁嘆了口氣，察覺到一絲異樣。

「從今往後，悠你只要跟往常一樣用功唸書就好哦，姊姊會承擔起責任。」

茵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細若蚊聲。

「我一定會代替媽媽照顧好你的。一定、一定會⋯⋯」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4ZcHb4Rd

「⋯⋯姊？」

看見我詫異的表情，茵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竟忍不住在哽咽，反應過來用手掌摀住嘴，卻發現那該死的淚腺擋也擋不住地流出了兩行淚水。

「咦！」

熱淚，潰堤。

就像破堤的河水，這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茵撲了過來，把頭埋進了我的胸口。

「悠⋯⋯都是我不好。」

胸口傳來茵被悶住的聲音。

「要是我更常回來家裡。要是我再細心一點的話⋯⋯」

說到這裡，茵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於是閉上雙眼，不斷用空著的手輕拍著她的背脊——這才發現，原來姊姊的身體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加纖細。

望著茵埋頭哭泣的樣子，我心想她果然才是承受了最多的人。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mjTAYLiJ

但是⋯⋯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1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ZEZPKPoH

猶豫了一陣子後，我下定決心，鬆開圈著茵的手，使力敲了她的頭頂一下。

「——悠？為、為什麼打我！？」

我沒有敲得很用力，但也不到完全不會痛的程度。茵捂著頭，用淚眼汪汪的左眼瞪我，貌似很不服氣。

「身為姊姊，怎麼能在我這個弟弟面前哭啊⋯⋯太沒出息了。」我苦笑著，指向茵哭哭啼啼的臉龐。「妳看看妳自己，鼻涕都流出來了喔。」

「唔！？」

聞言，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態，連忙收起淚水，調整好呼吸。

「可惡⋯⋯虧姊姊我還專程特地來安慰你耶⋯⋯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以前明明是個愛哭鬼，現在卻一臉鎮定地在耍帥⋯⋯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噢，以前那個惹人憐愛的悠不見了啦，這樣一想就更痛了～～嗚、嗚嗚嗚！」

看來她稍微恢復元氣了。

「痛就對了，至少比哭哭啼啼的更好。我要去上學了。」時間確實不早了。「姊妳等等還要工作吧，繼續待在這裡好嗎？快回去啦。」

「⋯⋯咦，我打算今天就搬回來跟你住。」

「這樣的話會影響到工作耶，妳是白癡嗎？不準！」

「嗚哇啊啊啊～～悠你居然說姊姊白癡，太過分了！！」

茵再度嚎啕大哭起來。

這傢伙，真的是成年人嗎⋯⋯

明明都老大不小了，還穿著那間彷彿宣示自己童心未泯的小熊睡衣，也不改改那不拘小節的個性和談吐，簡直糟蹋了母親生給她的好臉蛋。

或許，就連那個傢伙都比茵更擁有成年人的氣質也說不定。

我不其然地設想，如果是那傢伙的話⋯⋯

可惜這念頭立馬就被打消了。

「總之我要出門了，姊姊也趕快回去工作啦。」

時間迫在眉睫，我起身準備打理日常起居。

這時，茵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悠你，不打算在寫詩了嗎？」

「咦？」

詩——熟悉又陌生的詞彙猝不及防地打入耳畔。

我停下正在轉動門把的手，呆楞當場。

「這是詩歌吧？明明這麼優秀的說。」

我沉默不語。

「吶，悠你真的、要放棄嗎？」

茵再次問道，她的手裡拿著貌似從我書桌抽屜裡拿出來的，一本筆記簿。

在看見那本筆記的瞬間，一陣暈眩感頓時湧入腦海。

「⋯⋯是啊，無所謂了。」

語畢，我逃竄似的走出了房間。

走的匆忙，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茵，那哀聲嘆氣般，孤寂蕭索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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