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一章-white room③

「⋯⋯我認輸了。」

　我凝視七零八落的零散盤面，吐露承認敗北的宣言。

　月光灑落棋盤，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諷刺慘敗給年幼於自己女孩子的我。

　遊戲結束，我敗了。

而且是在中盤就被衝破防線，嘗試死纏爛打卻被輕易化解並團團包圍，最後被吃光所有棋子的最慘烈情況下失敗。用將棋來形容，就是被『全駒』了。（註：所有的棋子被吃掉）

　老實說，我本來以為能夠輕鬆取勝，再不濟也該要勢均力敵，可殘酷的事實分明就呈現在眼前。

　我一敗塗地，且狼狽不堪。

　時間僅僅過去五分鐘，我幾乎是被對方秒殺了。

　稍微扭動痠痛的脖頸，我驀然一驚，這才抬起頭正視棋盤對面那道模糊的存在——如今重新獲得了少女外觀與身形的那個存在，正視自己的敗因。

　我會輸不是我太弱。

　相反，是對方太強了。

　「好強。」

　聽見我直率的讚美，少女⋯⋯㛙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撥動內彎的瀏海，將肺部積攢的空氣緩緩吐出。

　她一副一言難盡的樣子，幾乎是藐視。你們可能沒什麼概念，這就跟初體驗被對方嫌棄「怎麼只有三分鐘」那樣，於我而言⋯⋯好尷尬，真的好尷尬，好想立馬找個洞鑽進去。

　時間不斷流逝。我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直到看見對方打算收拾盤面剩餘的棋子才回過神，連忙伸出手阻止。

　「啊！那、那個⋯⋯」

　無視㛙頭上浮出的問號，我拾起盤外的主教和騎士，連帶著她陣亡的棋子一同置回盤面。

　重新排列盤面過後，我移動自己的一枚棋子。

　「如果我當時這樣子走，妳會怎麼應對。」

　這是我回推棋局後才發現的棋步，要是早點發現，應該也不至於落到被五分鐘秒殺這種慘烈境地。

　「啊、這樣吧。」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㛙毫不遲疑地揭露了下一手。

　我的視線隨著㛙展現的棋路移動，下一秒便瞳孔放大、瞠目結舌，不敢置信雙方重新編織後的嶄新變化。

　對方僅用一步，便摧毀了我認為平均之上，不失為一步好棋的一手。

神乎棋技——這句話一瞬間掠過腦海中。

　「犧牲自己的陣地，進攻對方的軟肋⋯⋯」我喃喃道。「好厲害，在小說或漫畫裡才會出現的戲劇性逆轉，居然那麼輕易⋯⋯」

「我沒想那麼深啦，就只是臨機應變而已。」

　「那這樣呢？」

　「嗯⋯⋯這樣。」

　「好快！」

　我們繼續檢討盤面局勢，她彷彿魔術師般揭露了一手又一手令人大開眼界的棋步。

　轉眼間，地板已經堆滿了滾落的棋子。

　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這是一段奇妙的時間，雙方互相交換自己的想法與意見，我雖然是失敗的那方，卻沒有產生一絲不快，反而能夠坦率地佩服對方。

　「妳很擅長西洋棋嗎？」

　「嗯⋯⋯算是吧，因為病房生活無聊的要命，我會自己下西洋棋，久而久之就和棋子成為朋友了！」

　「跟棋子當朋友啊⋯⋯真像小孩子會說的話。」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㛙挺起坦蕩蕩的胸膛，了不起似的抬高下巴。「是需要大人照顧的小孩子。」

　「國三了還算嗎？」

　「那當然！」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那麼，就當作是這樣了吧。

　那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時光，我們相視而笑，聊了自己的興趣、喜歡的東西⋯⋯聊了很久很久。

　她說自己喜歡貓咪，曾趁著放風時間溜出醫院抓流浪貓，讓來例行檢查發現自己不見的主治醫生嚇了一大跳，罵了自己好幾個小時；之後還要求醫生和她下西洋棋，將怨念傾注棋子，狠狠肆虐了棋盤與醫生的尊嚴一頓云云⋯⋯

「說到我的主治醫師，他是個有時候很輕浮，卻很溫柔的人喔。」

「⋯⋯那就好。」

　時間過了好久好久，無視我們的意願走啊走啊走。

　「那麼，我先回家了。」

　望著手錶上的時間，我雖感到有些依依不捨，仍舊這麼說道。

　㛙一瞬間愣住，甩了甩大汗淋漓的頭髮。

　「再、再聊一下嘛，一下就好，再不濟過夜也可以吧！」她擺出搞笑的姿勢試圖挽留我，那樣的她相當可愛。「拜託啦，樂府同學。」

　老實說，她這副絞盡腦汁都想挽留我的天真和方才肆虐棋盤的殘酷判若兩人，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反差好有意思。

　我是真沒想到，短短幾秒的時間，還真就被她思考出方法了。

　「對了，我還沒下命令呢！」

　「⋯⋯⋯⋯啊。」

　㛙的話如同當頭棒喝，將我拉回現實。因為大腦運轉過度，我都忘了這盤棋是建立在多麼恐怖的契約上了。

　「是我贏了哦？」㛙彷彿緊抓著救命稻草，咄咄逼人地向我逼近。「是我贏了哦！」

　「⋯⋯」

　「我說，是我贏了啦！」

　「——好好好好好啦，就說我認輸了嘛！」安靜一點，叫這麼大聲會吵到隔壁的病人啦。

　話說回來，我根本就沒有打算毀約，只是忘記了而已⋯⋯我是說真的，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絕對不是想趁機開溜。絕對不是。　

答應的事情要做到最好，能不說謊就儘量不說，即使是善意的謊言也要斟酌——這是母親一直以來的家訓。

　即使奠定規矩的人不在了，我還是想遵守下去⋯⋯把它視作跟法律有同等重量的規則重視下去。

所以，我擺擺手。

　「任妳處置。」

　「咦？這、這麼乾脆呀⋯⋯」

　㛙驚訝的張大嘴。她似乎原本就認定我沒有打算履行約定，只是隨口說說，打算捉弄我一下就放我離開。

　我於是嘆了口氣，苦笑著提及方才玩笑般的打賭，亦或者說約定。

　「老實說，我不喜歡單方面的付出或施捨⋯⋯不，就把這個當作談心的謝禮吧⋯⋯呃，抱歉、這麼說有點奇怪，因為輸的人是我嘛。」

　聞言，㛙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

　「那⋯⋯之後有空的話⋯⋯」她抬起眼簾，搓著手指、惴惴不安地說道。「如果沒有空也沒關係，我希望⋯⋯至少能有人，陪我度過無聊的時間⋯⋯啊，陪、陪我下棋也好，那個，只要贏我一盤棋就算你過關。一盤、贏了一盤就不必再來了！」

　明明是提出這場交易的始作俑者，為什麼一副自己做錯事過意不去的態度啊？

「是說，妳沒有家人嗎？」我不禁問道。

談論到家人，㛙肉眼可見地動搖了一下。

她搖搖頭，勉強地在臉上扯出笑容——那是完全沒有溫度可言，將寂寞埋藏於歡笑下的矛盾臉龐。

腦海中閃過少女的輕聲細語。

『我希望我們能當朋友⋯⋯身邊有人守望、需要著自己的感覺，好像能讓我萌生可以不留遺憾，就這樣死掉也無妨的安心感，』1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TEJHL6dS

心臟抽痛了一下。

原來是這個意思。

無人守望、不被需要⋯⋯

究竟是怎麼樣的環境，才造就了現在的她？

我無法想像，因為那一定是相當蜿蜒崎嶇，絕非她這般年紀的孩子該當承受的過去。

「⋯⋯嗯。」

這時，我下定了決心。

一切始於湊巧也好，巧合也罷，至少要以自己的立場，給予她⋯⋯給予這個女孩最大程度的幫助。

於此同時我也覺得，我啊，真是一個差勁的傢伙。

一定是因為我下意識將㛙和逝去的母親的背影擅自重合的緣故⋯⋯想利用這種方法減少愧疚和遺憾⋯⋯用這冒牌的贖罪來減少罪惡感。

就因為這般自私的念頭，擅自利用了㛙的天真與寂寞。

　我討厭單方面的付出和施捨，因為那樣會步上母親的後塵。我不想再留下任何遺憾了。我確信，自己身體裡有某個部分正在逐漸四散剝落，而那一定是相當重要，絕對不允許自己失去的東西。

所以，就這樣吧——我利用她來向已故的母親贖罪；她則從我身上獲取陪伴，這樣想就好了。

再說，只要贏過她一局就好⋯⋯說真的，我覺得這是耍詐，實在不是應該對僅僅五分鐘就被擊潰的三流棋手該用的說法。

　沒錯，這樣子想就好了，我可以接受。

我意外地可以接受。

「那好，我答應妳。」我說道。

　「——耶耶耶！」聞言，㛙露出了至今最燦爛的笑容發出歡呼。「那說好了喔⋯⋯不對，我還是有點擔心。嗯⋯⋯啊，來打勾勾好了。打勾勾！說謊的人呢，要吞一千萬根針！」

　「⋯⋯用不著那麼興奮吧。」我傻眼地勾住對方伸來的小指，毅然朝門口走去。「那麼，下次見。」

　嗯！下次再見哦——後方傳來㛙鼓足力氣傳達的回應。

　——無意間，我發現自己邁出醫院的腳步，不知何時輕盈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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