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二章-下著雨的屋簷，純落子的天空❷

盛夏，炎熱的太陽灼燒大地，汗水沿著脖頸滑下，在柏油路上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暈痕。

這是面臨季節交替的夏天最後的掙扎。

紅綠燈、斑馬線，沿途經過幾間便利商店，轉角越過陰暗的巷口，只要再跨越一個大馬路就能抵達鈴響高中的校門口。

放學時間可能會下雨——看著手機螢幕上播放的天氣預報，我將書包從肩膀上放下，趁等待車流駛過的時間拉開拉鍊檢查。

幸好今天有帶雨傘，我鬆了口氣。

嗡嗡。

手機收到來自姊姊的訊息——大致上是姊姊已經回去她的租屋處，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必須開始獨居生活，生活費等等她會提供之類的。

我本來就是相當重視生活起居和作息的類型，因此除了一個人在家有些寂寞以外，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

與那傢伙相比，是小巫見大巫啦。

胸口悶悶的，我望向天空，抬起雙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匡出一片正方形的空間——一面由天空裁剪而成的西洋棋盤。

夾雜車輛駛過路面的顫動聲響，我嘆了口氣，發現燈號又轉成了紅色。

「啊。」

蟬鳴自遠方的松樹上響起，和同樣出自遠方的鐘聲重疊在一起。

蟬鳴如雨，意在珍惜。

我輕輕勾起唇角。

不禁祈禱今天的課程能夠消化的快一點。

█ █ █

枯燥乏味的校園生活過得很快，一轉眼就過了最後一節數學課。

我撐了撐惺忪的眼皮，把頭從枕著的手臂上抬起，用抽屜裡的衛生紙擦拭了殘留的唾液。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LBXZ5uHC

放學時間，教室內杳無人煙。

因為遲到被指派為值日生的我待在空無一人的教室內，握著底部破裂的尼龍掃把，將為數不多的灰塵導入笨斗，再扔至空蕩蕩的垃圾桶內。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VtjhMvqg

完成值日的工作後，我背起書包打算離開，就聽見窗外傳來尖銳的吹哨聲。

暖橙色的天空切割成四方形，光影透射而來。

我不禁放下書包，坐回寂靜與喧囂的界線——我位於角落的座位上。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4rHqTRqkc

閉上眼睛，細細品味。

這並非青春期獨有的，出自多愁善感的裝模作樣。我很喜歡放學後的教室，孤身一人悠閑愜意地靠著牆壁、享受青澀的虛度時光。

將回憶帶回曾今遙遠的放學後。

同儕們的吆喝聲、鞋底的摩擦聲，散發青春氣息的種種音律在操場上迴盪。

不知不覺，外頭起了雨。

一滴、兩滴，綿綿細雨不斷膨脹，最終形成將整片校園籠罩的漂泊大雨。

濕氣掠過臉頰，濕潤了乾扁的唇瓣。

窗外的喧囂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澆熄，世界彷彿突然安靜了下來，默契地為逝去的藍天送行。

——該走了。

我拿出背包裡的傘，撐著它，走出了積著水窪的校門口前往醫院。

沿途經過一家麵包店，我忍不住駐足，在入口猶豫了一陣子，還是決定買個伴手禮過去。

醫院就蓋在鈴響高中的附近，只要穿越幾條大馬路就能看見。

烏雲密佈的雲，淅淅瀝瀝的雨，不時配合閃爍的雷，降下顫抖的音。

「妳好，我要探病。」

我抵達醫院，出示醫院規定的健保卡和身分證，向櫃檯小姐辦理探望手續。聽見要探望的對象時，櫃檯小姐面露詫異的神情來回查看，反覆確認幾遍後才願意放我上樓。

四樓的場景再度映入眼簾，裹挾冰冷的空氣，空無一物的空蕩走廊。

我才發現，原來這條走廊是那麼的冷清。

——彷彿將人生僅有的自由與慈悲，盡數施捨給他們一樣。

「⋯⋯」

我沒有躊躇不前，徑直走向走廊中間，敲響了位於左手邊的房門。

⋯⋯沒有回應。

難道是在做檢查嗎？我盯著看不見內部空間的霧色玻璃，再度敲響房門。

⋯⋯仍然沒有回應。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看來這扇門並不是隨時都為我敞開的存在。

我無奈準備離開，就在這時——

『⋯⋯進來。』

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我於是回頭，轉動了門把手。

門照樣沒有鎖。我走進病房，看見了她。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8m9ALBTO

「什麼嘛，原來妳在啊。」我苦笑著，像是要宣示自己的好意般抬起手。「吶，我有帶伴手禮。」

「⋯⋯謝謝。」她輕輕地頷首，隱約揚起的嘴角下一秒就被雨聲沖淡。「以後不用敲門⋯⋯如果，是你的話，咳咳、沒問題。」

她——㛙裹著棉被坐在床上，床沿下伸出的白色褲管隨著腿部曲線搖晃。她低著頭，一語不發，臉色稍顯蒼白。

那是⋯⋯在冬眠？

「妳不舒服嗎？」

㛙點點頭。

「那我還是回去吧，打擾了。」

看來今天注定不是良辰吉時。

我側身正要離開，就見㛙傾斜著上半身，從棉被深處緩緩伸出了手。

「⋯⋯留下來陪我。」她小聲地說道，指了指面前的地板，示意我坐下，我亦遵從。

環顧四周，病房裡空蕩蕩的，給人一股淡淡的寂寥感。

制式吊燈、折疊的病床，和擺有那副西洋棋盤的床頭櫃。先前在月夜中敞開的窗戶緊閉著，隱約還能窺見雨滴沿著玻璃下滑。

「身體不舒服的話就沒辦法了。真可惜，這個趁熱吃才好的說。」我苦笑著提起伴手禮。

「那是，茶點嗎⋯⋯？」

「嗯。」

伴手禮是我在沿途經過的麵包店買的，是用精緻盒裝包裹的切片歐式麵包。由於不知道㛙喜歡什麼樣的麵包，我只能儘量從回憶裡挑選貼有「美味」標籤的種類，最後挑選了有濃厚麥香與葡萄乾點綴的歐式。

「這是我媽以前常買的東西，對我來說相當於有媽媽味道的麵包。本來希望妳能趁熱享用，但～放涼了也不錯啦。」

「對不起⋯⋯」

「咦？」

㛙低下頭去，用力拉緊了包裹自己的棉被。

「我的身體一到下雨天就會像這樣全身發抖，沒辦法控制。」她愧疚地搖了搖頭。「對不起。」

我的身體很孱弱，對不起。

虛弱的㛙貌似很喜歡道歉的樣子，對不起總是張口就來⋯⋯棋盤上的㛙和現實的㛙，哪一個才是真實的㛙——與其思考這種無所謂的問題，還是多和㛙聊聊天、下下棋吧。這樣更有意義。

「不，就說不是妳的問題了。」

「⋯⋯對不起。」

她看起來真的很愧疚。

真是傷腦筋啊，那麼，該怎麼辦呢？

我左顧右盼，苦笑著伸出大拇指，比了比不遠處的櫃子說道：「既然這樣，來下棋好了。」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ryjhA5GB

「——」

下棋——聽見自己感興趣的話題，㛙的雙眼頓時閃爍光芒，隨即又坦率地嘟起了嘴。

「明明是我擅自強迫你的⋯⋯唔，為什麼樂府同學要這麼溫柔地對我呢？」

她的呢嚅，雨的稀疏。

「哪有什麼為什麼。」我逕自起身，將裝有歐式麵包的盒子與床頭櫃上的棋盤做交換。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8FFQuxYE

「來吧。」

跪坐在床的底部，我張開折疊式的棋盤，拿出夾鏈袋內的塑膠棋子開始擺放。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耶，樂府同學。」

我無視了㛙的意願，這貌似讓她有些不情願，稍微鬧起了彆扭。

好啦，那麼想要答案的話給妳也無妨。

為什麼那麼溫柔呢？

「究竟是為什麼呢⋯⋯」我左思右想，最後想到了一個滿分的答案。「當然是為了讓妳放鬆警惕啦。」

「放鬆⋯⋯警惕⋯⋯啊。」

㛙愣了一下，立刻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

她於是解開束縛自己的棉被，轉過身來面向我。

「才不會⋯⋯讓你得逞，呢。」

她展露出不服輸的強勢笑顏、打從心底開心的靦腆微笑，最後是睥睨世間一切的輕蔑一笑。

作為收尾，也是收斂，㛙咳了一聲。

『只要贏我一盤棋就算你過關。一盤、贏了一盤就不必再來了！』

腦海裡響起她的聲音。

我和㛙的約定是由棋盤的勝負組成的，一旦有所閃失，就會支離破碎。

但是⋯⋯

我看向㛙。

過肩的烏黑短髮傾洩肩頭，一綹碎髮輕輕沾在嘴角上。㛙沒有察覺到嘴角沾著的髮絲，瞪圓了那雙如珍珠般清澈的眼珠子，將注意力完全放在棋盤上。

我又笑了。苦笑。

「看來，我暫時擺脫不了這間病房了。」

「嗯？妳說什麼？」

㛙一歪臉蛋，不解地問。

「我說⋯⋯」

我一瞥自屋簷緩緩跌落的雨滴，搖搖頭拾起了棋。

「沒什麼。」

那一天，我們下了很久的棋。

我仍舊沒有贏，但是很開心。

時間隨著歡聲笑語逐步前進。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度過的夏天。

同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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