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五章-星星的眼淚②

「我想看樂府同學你寫的詩。」

一回到病房，㛙忽然向我提出請求。

她說想看我寫的詩。

這是第一次。

「怎麼突然說這個？」

毫無鋪陳的話語打入耳畔，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微微蹙起眉梢，脫口而出不解的話語。

「我想看。」㛙不回答，只是好奇地笑了笑，五官瞇成向日葵，直勾勾地盯著我深邃的黑眼珠子。

「妳的眼睛⋯⋯」

「我又沒瞎，況且用唸的給我聽也可以呀。」

我想看——她重複道。

「⋯⋯好啦。」

我根本拿這模樣的㛙沒輒，只能點頭答應。

㛙開心地「耶」了一聲，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很是疲憊的樣子。

床沿邊外太陽已落，暖橙色的景致不復存在，轉而被淡淡的月色覆蓋掩埋。

時間已經不早了。

冷風蕭蕭，遙遙憶泡。

我不禁想起不久前，㛙迎著和煦秋風對我說的話。

『如果樂府同學的初衷，是為某個人帶來幸福，為了某個人行動的話⋯⋯』

既然這樣——

『為了我而寫吧！』

為了㛙而寫⋯⋯這是我們當初立下的約定，記憶猶新。

「我有好好地做到囉。」我用不會被㛙聽見的音量喃喃自語。「畢竟是為了妳嘛。」

不禁笑出聲來。

「樂府同學？」

㛙歪了歪她的小腦袋瓜，沒有對我有些莫名的舉動說些什麼。

多虧了㛙，我重新踏上創作的旅途了，亦有將來重新投稿、參加比賽的想法。

我有好好遵從約定和㛙的約定——思來想去、翻來覆去，化思念為動力，將自己對㛙的一切感情投注在筆墨當中，常常一寫就是好幾個小時起跳。

我好久、好久，真的好久沒有那麼高興地創作了。

是㛙，讓我重新拾回夢想，

是㛙，為深陷自責與悔恨泥沼絕望的自己，投來希望的一道曙光。

功不可沒——也只能這樣說了吧。

我又笑了。開懷一笑。

「我要回家一趟拿筆記本喔，我寫的詩都在裡面。」

「呼咦，樂府同學不是記在手機裡面嗎？」㛙疑惑地問道。「為什麼不使用手機呢，那樣比較方便吧～？」

使用手機會導致視力加速惡化，所以㛙沒有手機，我也儘量不在她面前使用。

對於手機，㛙也只是一知半解，不過好歹有基本功能和使用方法之類的知識。

「嗯⋯⋯基本上，我不使用手機創作。」我搖搖頭。「那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情。」

用鍵盤打字創作有損我的格調——我沒有連同這份滑稽的理由一起告訴㛙，只是在心中苦笑。

莫名的矜持，並非匠人精神，不過是大腦尚未完全發育時立下的豪言壯語。

矜持、格調，這些看似沒有必要的堅持，卻是推動孩子們覺悟成長的助力。

對當時正值心高氣傲、自立為王的中二病學生們來說，這是難免會有的想法。

每個學生，都是自己學校裡的王。

一段年少輕狂的回憶。

十四歲的課表——類似的經歷必不可少。

我從未有使用手機創作的習慣，文章沒有，詩也沒有，所有文字都記錄在房間抽屜——那本黑色的筆記本裡。

那是一切的起點，存放著過去的語言。

那裡，存放著名為樂府悠，存放著我最珍貴的東西——從前的我每一天、每一刻，用心勾勒出的一撇一劃。

「嗯，那我等你！」

聞言，㛙乖巧地點點頭，伸出的手拂過我的耳際。

她看似隨意的舉動引起了我的注意。

㛙當然也注意到了。

「啊。」

她詫異地反覆查看自己伸出去的那隻手，用力瞪大瞳孔——徹底認識到自己的視力已大不如前的事實。

錯位了。就連伸手觸碰在意之人，連這般小小的舉動也顯得游移吃力。

「原本是想幫樂府同學整理一下瀏海呢⋯⋯哈哈，我果然不該逞強的。」

㛙逞強似地苦笑一聲，視線逐漸低垂，說出口的話語也顯得無比清冷，隱約還能瞧見那不斷蠕動掙扎的嘴角。

宛如隔絕於時空之外，處於永恆的靜止之中。

「樂府同學。」

「⋯⋯嗯。」

「你可以，抱抱我嗎？」

「⋯⋯好。」

我張開手臂，小心翼翼地環繞住面前，那脆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破碎的嬌小身軀。

㛙沒有抵抗，依偎在我既不厚實，也不溫暖的胸膛上，彷彿一隻尋得住所的流浪小貓，磨蹭著想留下自身的味道。

她的頭髮想必初遇相識起長了一小截，水潤光滑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在左右兩側肩膀上。

「時間，確實經過我們了呢。」我感慨道。

月色朦朧，一縷月光自其中投射。

彷彿舞台上的聚光燈，一縷、二束、三道光，月光毫不吝嗇地撒下，恍若點點星辰俱成齏粉，飄舞著降下凡塵。

窗外，松樹搖擺，煽動月下聚集的塵埃。

一拍，霧散，風來。

冰冷的觸感隔著衣服，刺痛了肌膚。

我抱起㛙，小心翼翼地往床鋪方向移動。

——妳累了，該休息了。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dwuTCPMY

「⋯⋯好輕。」

㛙的體重很輕，我一度懷疑內部全是棉花之類的填充物。除去皮膚表層的細微顫動外，㛙的身體，毫無生氣可言。

就像一件無機的藝術品。

虛弱的白，憔悴的哀，朦朧的月色，瀰漫的靄。

「樂府同學⋯⋯」

「乖，睡吧。」我將㛙橫放到床上，為她蓋上被子。「休息一下，等我。」

「⋯⋯嗯。」㛙側過身去，悄悄閉上眼鏡，於偶爾幾句的閒聊途中靜靜打盹，最後在我的注視下陷入沉睡。

「⋯⋯」

睡著的她，跟一般的女孩子其實別無二致吶。

一點也不像快死了的樣子，正常的女孩子。

天真無邪的臉，皎白如初的顏。

「⋯⋯呼，晚安，㛙。」

靜謐如雲煙，伴隨時間消失不見。

我離開醫院，雙手交抱腦後，走在月黑風高的街上。

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引擎聲和行人的喧囂。

走在夜路，我心有感觸。

我和㛙，其實沒有分別。

一直以來，我總是先入為主，在自己和㛙之間劃下一道用以區分的白線——光與影；悲與喜；生與死。

這都是潛意識擅自斷定的事情。

我有可能現在遭遇意外，先㛙一步就此離去。

人生無常，沒有必要那麼悲觀，我咬牙心想。

死亡本就是蠻不講理的不可抗力，只要是人，都會死，於乎遲早，關乎早晚罷了⋯⋯

㛙只不過，是在人生的月曆中，提前標示出終點的位置罷了。

罷了⋯⋯

這時，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收到通知，點開一看，是「風雨中的草」——權學長的社交帳號更新的通知。

《蕩漾》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在溪流河畔邊拍攝的照片。

蜻蜓點水，纖細的觸角自河畔中央掀起一絲動盪。

天青色的雲，紺青色的韻——

接著，波紋止息。

稍縱即逝的陣陣波紋，明鏡止水的瞬間一紊。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ouc8ysdFg

一如既往的清心主題，一如既往的深入人心。

沁人心脾。

權學長拍出的照片總是能鑿開人心中的成見，用最深入人心的畫面，截下自己想象中的鏡頭。

朦朧雲朵些微，一點清新點綴。

以天為鏡，映景畫雲。

這就是灌注了靈魂，全心全意創作之人所散發出的灼熱光彩。

那道光，曾經將我拒之門外。

⋯⋯我的詩又如何呢？

過去。

現在。

未來。

⋯⋯又如何呢？

「⋯⋯」

迷茫之餘，我用指腹輕觸唇瓣——冰冰的寒、烘烘的暖，那一天的觸感依稀猶在，卻截然不同。矛盾的感覺。

我不其然讓思緒飄回秋末時節，秋風撫過面頰，隨性地穿梭在灰塵粒子中，與㛙作伴，驅散徬徨。

粼粼波光，思緒茫茫。

鼓譟的我，空靈的她，伴隨著話語聲打入耳畔，掀起暖楓色的點點光斑。

『果然，還是非樂府同學不可呢。』

淡淡的花香，勁爆的酥麻；熾熱的雙眸，與彷彿煙花爆散般，劇烈動盪的心跳。

一切困惑被迫在腦海裡收束，回歸最一開始的問題。

我和㛙，究竟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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