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五章-星星的眼淚①

十二月上旬，北台灣迎來近期最大的冷氣團，氣溫驟降，連帶著思緒滯留在秋天的角落。

秋天塵封的思念，俱成往日留戀的雲煙。

冬季，大多數人選擇褪去夏裝，改披上羽絨外套、羊毛衫，各式各樣的冬裝走在街上。

我也是如此，在灰色的針織毛領上衣外套了一件咖啡色長版外套，搭配上素色的卡其褲。我不怎麼怕冷，但因為一點疏忽大意感冒了的話，就得不償失了。

傍晚，霧濛濛的天空散發出一股憂鬱氣息，街道上人煙稀少，車窗結著薄薄一層霜。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BOubIznT

冰冷的空氣刺痛著喉嚨，皮膚裸露的部分瑟瑟發抖。

堅挺的枝幹屹立不倒，逐流的樹梢搖搖晃晃。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0bS5FRAQU

撲簌簌的風聲嘶啞著響徹耳畔。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S5nTKtn5m

冬天是憂鬱的季節。

朦朧的月啊，慵懶的天；枯萎的能量，跌落的葉。

秋天走了。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4ptvCHde

冬天來了。

「⋯⋯醫師，我的眼睛已經很難聚焦東西了。看到的東西總是模糊一片，現在連路都走不好，還需要麻煩樂府同學扶著我。」

柳醫師的辦公室裡，㛙拄著臉頰，抱怨似地說道。

「好不甘心哦，我根本變成需要長照的老婆婆了嘛⋯⋯好煩好煩好煩啦。下棋的時候也是，雖然要贏樂府同學是沒什麼問題，不如說很輕鬆⋯⋯啊啊，可是模糊一片的還是好煩啦啊啊啊～～！」

她晃了晃椅子下懸空的大腿無理取鬧，我站在後方，像監護人一樣守望著㛙每週一次的例行檢查。

「㛙⋯⋯妳很失禮喔。」我眼角抽搐地說道，就算我棋力真的很弱，也不該這麼直接了當地挑出來吧。「那樣太過分了，柳醫師也這麼認為吧？」

「你的棋藝我不予置評。不過㛙啊，這樣一來，妳不就可以一直跟樂府悠在一起了嗎？這不失為一樁幸福快樂的故事呦。」

「幸福快樂個頭啦！」「揍你喔醫師。」

坐在對面的柳醫師聳了聳肩膀說道，立刻遭到我和㛙異口同聲的指責。這玩笑於情於理都太過分了，有損醫德啊。

「嘖嘖，開個玩笑而已嘛，真是群缺乏幽默感的孩子。」

你才是少根筋喔，醫師。

聽完㛙對病症的敘述，柳醫師倒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慵懶得彷彿能聽見陣陣齁。

「嗯⋯⋯視力模糊這部分是挺正常的，妳還有出現其他明顯的症狀嗎？」

布丁棕的髮絲東翹一根西翹一根，雜亂的彷彿鳥窩一般，語調慵懶而平板，卻又有那麼一絲的抓耳，彷彿一隻知更鳥，唱起歌來能夠打動人心。

這應該是錯覺吧？至少，我無法想像柳醫師唱起歌來是什麼樣子。

「咦，我想想⋯⋯耳朵這邊，會有耳鳴。」㛙在耳邊比劃比劃。「我想大概就這樣了。」

「收音呢，效果怎麼樣。」

「⋯⋯變淡了？」

「為什麼是疑問句？」

「源自於未知的恐懼讓感知亂了套。」㛙苦笑著，在臉上擠出如同(>_<)般難為情的表情說道。「因為我還不想死嘛。我不願意去想，不願意去推算，推算自己，究竟還剩下多少時間⋯⋯總覺得只要能欺騙自己，就能再多活久一點了。」

㛙的話，讓現場陷入有些尷尬的氣氛。

「⋯⋯是麼？」柳醫師嘆了口氣，埋首開始敲打鍵盤。「我要紀錄病況發展，你們等我一下。」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9RDqVjuo

喀噠喀噠，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中迴盪。

㛙似乎受不了這過於寂靜的空間，雙腿交互磨蹭，手指在腹部前侷促地來回交疊。

「吶，柳醫師，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的聲音因為恐懼微微顫抖，漸漸細弱蚊聲。

「好可怕⋯⋯我不想過著什麼也看不見的生活啊⋯⋯那樣子，光是想像起來就好可怕⋯⋯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啊⋯⋯」

「⋯⋯」

柳醫師停下手邊的工作，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這是，讓我來的意思嗎？

心動不如行動，我脫下身上的長版外套，輕輕披在了㛙的身上。

「樂府同學？」㛙愣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伸手攏了攏外套兩側。「⋯⋯謝謝。」

「怎麼樣，醫師？」

安撫完㛙後，我也朝柳醫師投去目光。

他的回答至關重要，攸關著㛙的健康狀況。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iMyJRhyTn

這幾個月以來，㛙的身體變得更差了，尤其是冬天來臨的此刻——視力淡化、聽力受損，即使如此，她仍強撐著不願認輸。

聚焦眼睛看見的事物，即使是這般稀鬆平常的舉動，對現在的她來說也已經很吃力了。再過不久，迎接㛙的恐怕只有失明的未來。

我頓時感傷起來⋯⋯

在棋盤上，我還是沒辦法贏過㛙。

縱使眼前模糊一片，㛙仍憑藉毅力下棋，直到名為終點的路標出現為止。

一切都是為了和我的約定。

我還沒有辦法贏過㛙。

「⋯⋯」

迷茫之餘，我忽然想起，先前在公園草皮上仰望星空時的場景。

——我看的天空、㛙看的天空，同一片天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來看，是否又能夠彼此產生相同的共鳴？

那時的㛙，目光無比澄澈，沒有心機，沒有城府，以真心，換真心。

當然，現在也是。

昨日的記憶如潮水般泉湧——縈繞耳旁、歷歷在目——㛙的開懷大笑、臉頰上掛著的點點櫻紅，至今仍難以忘懷。

太遠了。

㛙眼中的世界，我眼中的世界，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經歷、人生，全都交錯著一閃而過。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JIM36jLW

但是，㛙就在我的身邊啊。

無需多言，此刻的我們早已是雙方，是彼此人生中名為『特別』的存在了

我們確實建立起了深厚的羈絆。

可是，究竟是為什麼呢，眼前披著我的外套，嬌小如掌上明珠、瑟瑟發抖的熟悉輪廓，那道身影，分明卻是那麼的模糊不清。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ioRNp5dq

若隱若現，若即若離，彷彿隨著時間逐步失去清晰。

——我們早晚會分道揚鑣。

我和㛙，終歸是不同世界的人。

時間就快到了⋯⋯

時間，就快到了⋯⋯

思及此處，我悵然若失，逕自別過身去。

我不想跟㛙分開，想一直和㛙見面，希望這段時間能夠恆久遙遠。

是㛙拯救了深陷低谷的我。

——她的笑容能夠治癒一切，卻唯獨拯救不了自己。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VM7fpJBH

想到這裡，我鼻尖一酸，皺起眉頭。

這時，或許是想緩和沉重的氣氛，柳醫師搔了搔後腦勺，起身踱步活動筋骨。在我們面前，他不必拘謹、擺出醫師的架子。不如說，正因為他是柳醫師，才能這麼悠閒地和我們互動吧。

舒展完筋骨，柳醫師坐回位子上。

「嗯～我直接說結論吧——症狀不用多說，自然是加劇了。速度倒是比想像中還要慢。」他哼呣一聲思考片刻，接著揚起了一絲不怎麼可靠的微笑說道。「我想應該趕得上跨年的煙火，到時候記得小心一點，別迷路或走失囉。」

「「⋯⋯」」

聞言，我和㛙面面相覷。

熙攘往來的人群車輛，熱鬧非凡的笑鬧歡騰，還有——於蒼穹頂端爆散，如花蕊般散開來的美麗煙花。

這些都不再是幻想，即將成真了。

下一秒，我們拋下所有負面情感，手拉著手慶祝喜訊。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ELlvejmE

「太好了，樂府同學！」

「是啊⋯⋯趕上了呢。」

就在這時——

「你們，是不是變親密啦？」

柳醫師的聲音悠悠傳來，既無奈、又傻眼，將人從扣人心弦的景象中拉回。

「「咦！？」」

我和㛙就像觸電了一般，迅速縮回彼此相觸的指尖。

不可能的，我和㛙不是那樣的關係！

我下意識想否認，卻陷入名為矛盾的立場中搖擺不定。

對喔⋯⋯

我和㛙，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啊啊，我不知道，這是沒有定義過的事。

不知道、不了解、不曉得，絞盡腦汁，也只能得到這種荒唐答案。

——伸手輕觸的臉頰，此刻正微微發燙。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utPBYexV

㛙大概也一樣，我們隔著一段高度四目相對。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ppgZ7aL8s

「樂府同學是怎樣啦～你的臉好紅噢！」

㛙揉了揉眼睛，幸災樂禍地開口揶揄，我也不遑多讓，緊跟著反擊。

「妳還不是一樣。」

「嘻嘻。」

「哈哈。」

「耶、耶耶？」看著我們互動的柳醫師傷腦筋地抿起嘴唇，視線在我和㛙的身上來回交互。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0D6FYVlw

「我好像問了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問題呢。」

「⋯⋯」他似乎想說點什麼，卻欲言又止，思索在三，最後匯聚成一句簡潔的話語。「算了。」

他交抱雙臂，點點頭，說道：

「你們啊，記得要做好安全措施喔，除此之外我沒什麼意見——」

「不、不要在樂府同學面前說這種話！」

話音未落，㛙迅速起身，居然隔著辦公桌狠狠賞了柳醫師一巴掌——第一掌搧空了，但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第二掌也接踵而至。

「咦，㛙？」發生什麼事了？我震驚地張大嘴巴，不敢置信。

伴隨清脆的「啪」在空氣中響起，柳醫師「靠！」地哀嚎了一聲，伸手按住火辣辣的臉頰，緊跟著站了起來。

「嘶——痛痛痛，妳妳妳啊⋯⋯居然敢這樣⋯⋯好啊，徹底造反了是吧，妳這隻白眼狼——看招！」

「咦？等一下！暫停！柳醫、柳醫師！？不要搔⋯⋯等一下啦咿呀哈哈哈——不要、這樣子，很癢、我說很癢啦啊哈哈哈哈哈救救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樂府同學——救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喂喂！」

看著忽然鬧騰起來的兩人，我本想阻止，兩人的目光卻齊刷刷停在了我的身上。

「好哇，樂府悠，居然想作壁上觀嗎？無恥之徒，你也給我過來！」

「呼⋯⋯呼⋯⋯樂府同學是卑鄙小人！」

「什、什麼？」我一瞬間無法反應，與此同時，兩道魔爪同時朝我襲來，任憑我如何警告也無濟於事。「不不不要過來！你們、你們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空白的辦公室裡，染上三人嘈雜的色彩。

光影流轉，時光流逝。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

幸福，那是一種轉瞬即逝的滋味。

我們究竟還有多少時間，還有多少次機會能像這樣驚叫、胡鬧、放聲大笑呢？

我不知道。

這天，發生了一段插曲。

結束例行檢查之後，我攙扶著㛙回到病房。

那時，她提出了一個請求。

她說——想看看我寫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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