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五章-星星的眼淚③

冬季時節，氣溫趨近冰冷，空氣中飄蕩著些許冷清。

我乘上搭往三樓的電梯，抹掉額間的汗水來到家門前，拿出鑰匙解鎖後壓下門把手，踏入家中。

白楓木製的百葉鞋櫃、一片片質料黯淡的橫條組成的木質地板——

陪伴了自己數十年的熟悉裝潢映入眼簾，就算重新裝修過，那股家的氣味仍為我帶來了足夠的安心，不禁感到有些感慨。

這裡是我的家，我的棲生之地啊。

按動牆上的開關，天花板經過數次閃爍，隨即綻放出暖色系的燈光。

待燈光充足，逐漸適應光明的視野往內部走廊延伸，門廳的轉角處通往客廳，光源自其中投射而來。

燈是開的，家裡有人。

客廳裡傳來有些急促的腳步聲，眼前掠過幾綹褐色的柔順髮尾。

茵穿著紫羅蘭般淡紫色的高領毛衣，搭配一襲亞麻色的布織長裙從客轉角處走出。

雪白的臉蛋怔了一下，茵伸手捂住嘴，不解地歪頭。

「悠？」

這個時間，不可能吧。

我不敢置信地揉搓雙眼，心想會不會是太累，導致眼睛出現幻覺了？

「咦？」

「耶？」

「⋯⋯奇怪，沒有消失？」

初見沒有成效，我頓感錯愕，再次揉了揉眼睛，然而事與願違。刺痛的視線前方，茵的身影仍舊清晰，實則存在於現實世界裡。

「不要隨便把姊姊的存在抹去好嗎。」

反應過來的茵鼓起臉頰，指着不遠處牆上的時鐘。

「喂喂悠，時間都這麼晚了耶，怎麼現在才回來？是不是交到一些壞朋友，背著姊姊出入一些非法場所了！」

「妳覺得我會做這種事情嗎⋯⋯」那逼問嫌犯似的態度令我不置可否，反問道：「姊才是，為什麼這個時間會出現在這裡？很閒嗎？工作都處理好了嗎？」

茵露骨地「蛤」了一聲，一挑眉梢，慍怒地吐了吐舌頭尖端。

「奇怪耶，身為姊姊，不能來看因為孤單躲在棉被裡偷偷哭泣的可愛弟弟嗎！」她理直氣壯地說道，補了一句：「現在倒是一點也不可愛了。」

「那還真是對不起喔。」

「齁呦～悠內斂成文藝的陰沉男了啦嗚嗚嗚嗚神明大人——把那個會坦率地跟姊姊撒嬌的悠還給我啦啊啊啊！」

無理取鬧四字一瞬間掠過腦海，我立刻反駁：

「才不陰沉，還有誰半夜躲在棉被裡偷哭了？不要亂抹黑人好嗎。」猶豫了一陣子後，我又補了一句：「至少現在沒有。」

「小的時候嘛。」

好好，她倒是理直氣壯地翻起舊帳。我算是領教到成年人的氣量有多狹小了。

茵一手扠在腰上，用夾雜抱怨的口吻說道。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oD7UNgqP

「我啊，其實每天都會來一下子，想說能不能把悶著的話說出來⋯⋯但悠你都不在家嘛。所以，我只好屈就自己，一直等到你回來為止——啊、不過只限今天就是了。因為，我打算在今天徹底說個清楚。」

「⋯⋯有話要講的話，傳訊息讓我知道就好了。」

「就因為是無法用訊息表達的話，我才會特地待在這裡等你～」

茵嘆了口氣，一副「懂了嗎，我愚蠢的弟弟呦」的模樣。

「就是悠跑掉的那一天。」

「⋯⋯⋯⋯嗯。」

我知道茵想說什麼。

埋於過往的記憶於此刻甦醒——

我想起那天，我為了發燒的㛙，在下著雨的早晨四處奔走的景象。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THnlYPE0

雲層破裂，霧灰色的天空降下滂沱大雨。

蓄起水窪的大地、迫切彌漫的氣息，還有騎樓下，向我遞出雨傘的茵。

我還沒有為那一天的事情向茵道歉，沒有對姊姊坦承一切。迄今為止這個念頭掠過腦海無數次，我卻擅自視其為沒有發生，不曾開口提起過一次。

「那一天在下雨，我碰巧遇見悠⋯⋯悠卻跑掉了，而且直到現在都還沒為那一天的行為做出解釋。」

茵有些失落地別開視線。

「明明在一起相處了那麼久，自己卻不被弟弟所信任⋯⋯老實說，我稍微有點難過呢。」

那一天，雨幕紛飛，我拋下獨自佇立在原地的茵，孤身一人衝進暴雨中狂奔——一切都是為了遠在醫院的㛙。

「但～那是因為，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我知道，悠不是會平白無故做出那種事的人。因為悠是我的弟弟嘛。比誰都還要正直、努力，雖然還是會沮喪、自棄，甚至捨棄重要的事物⋯⋯但那又如何呢，悠仍然還是我最自豪的弟弟。」

我愣了一下，怔怔地看著茵。

眼眶逐漸泛紅，隱約發燙。

「姊⋯⋯」

這幾個月間，我一直都把重心擺在㛙身上，忽略了這位一直支撐著我，如天使般呵護、照顧著我的家人。

花木繁盛，綠草如茵。

用最柔情的聲音，接納包容所愛之人的身影。

我意識到了。

卻姍姍來遲。

彷彿理所當然，恍若理所應當。

太過稀鬆平常，令人心安所忘。

茵的愛，是建立在廣闊的包容草原，無論過去是非，於有欣然榮焉。

隱藏於少根筋樂天後的熏香花朵——在背後默默守望，不時吹起溫馨的暖風，一次又一次地照耀家人。

我抬起頭，卻說不出一句話。

看見我這副模樣，茵半是欣慰地笑了。半是寂寥。

「悠已經長大了呢，不再依靠媽媽，也不依賴姊姊⋯⋯是個成熟的男孩子。」

她走了過來，輕輕撫摸著我的頭，

就像緬懷著過去那樣，茵柔和的手掌中心散發出一絲獨特的溫暖，牽絆住我紊亂的思緒。

我下意識想撥開她的手，猶豫片刻，還是緩緩垂下半空中的手臂。

我如鯁在喉。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身處這尷尬的氣氛中，反倒是茵先開口了。

「還記得嗎？以前啊，每當悠睡不著覺，偏偏媽媽又不在家，寂寞得不知所措的時候，都會裹著棉被，偷偷摸摸地跑到姊姊房間裡，鑽到我的床上來呢。」

「怎麼突然說這個。」

「沒什麼。」茵輕笑兩聲，說道。「只是那時候，我會開口調侃悠的膽小，悠也會不服氣地反擊，即使如此還是依偎在一起⋯⋯對我來說，那是一段無比幸福的時光。」

幸福的時光嗎⋯⋯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子。

無憂無慮，充滿歡聲笑語。

那段幸福的童年，茵總是陪在我和媽媽身邊。

可是，這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熟悉的身影變得模糊，塗抹上一層薄霧。

「現在依然很也幸福就是了。因為就算媽媽不在了，我還有悠這個弟弟。我並不是一無所有，我還有能深愛著的家人——事到如今，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對吧？」

白皙的臉蛋上漾起笑意，她在手腕處施力，加大了撫摸的力道說道：

「最近，我感覺悠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不經意間變得成熟、穩重，似乎背負起了什麼，漸漸地獨當一面。或許是在某處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說不定——不成熟的我無法克制自己不往那個地方想，越來越好奇。」

「咦？」

我愣了一下，微微睜大瞳孔。

不好的預感泉湧而來。

不會吧？彷彿立刻印證了我的猜測，茵抿起嘴唇，舌尖劃過唇瓣內側，靦腆地莞爾一笑。

「記得嗎，悠拿著我給你的雨傘匆匆跑掉那天。」她說道。「我啊，偷偷跟上去了，對不起啊～」

「咦！？」

我下意識叫出聲，向後退了三步不止。

「難道說⋯⋯」

「嗯。」我一瞬間的動搖成為契機，茵難為情地搔了搔臉頰，輕吐舌尖。「那個女孩，對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吧。」

茵知道，知道㛙的事情。

早就已經知道了。

卻獨自隱瞞到現在。

「天吶⋯⋯」

我難掩心中動搖，蹙起眉頭，嘴唇止不住的顫抖。半是自責，半是愧疚。

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怎麼那麼不小心呢！！

我用力揪起眉頭，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無比懊悔。

「耶、耶耶？奇怪，悠不會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吧⋯⋯？」

困惑的茵一語道破我心中所想，灼熱的觸感一瞬間爬到了耳根子上。

「姊妳不會⋯⋯都看見了⋯⋯吧？」

「哎呀，悠害羞了耶～真羨慕悠呢，有個那樣可愛的女孩子做朋友。」

真是純情吶～～

茵笑著調侃我，真是夠了。

「回答我的問題。」我不耐煩地催促茵，語速飛快，恰如狗急跳牆。「啊啊——妳對㛙的事情知道多少、之後打算做什麼，這些通通從實招來啦！」

這反而給了茵不必要的情報。

「原來那孩子叫㛙啊。」

茵撩起肩上的一綹碎髮，有些靦腆地說道：

「我從門縫裡看到囉。全部。」

全、部⋯⋯？

天吶⋯⋯

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重整態勢，只能用軟弱無力的口吻勉強發聲。

「所以呢，妳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茵立刻說道。

「我才不會蠢到去打擾會彼此相擁、信任彼此的兩人，更何況拆散你們。雖然這麼說很難為情，但正因為那是悠親自選擇、珍視的女孩子，所以⋯⋯知道弟弟並非孤身一人，身為姊姊笑都來不及呢。」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EYAkLFsy

「姊⋯⋯」

我欲言又止，陷入了沉默。

一直以來，我都不是孤身一人。

我有一直深愛我的家人、深愛我的姊姊啊？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zne75nvmA

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任憑思緒翻飛流轉，最後消失在寂靜中，

「啊！」

這時，茵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角一彎，笑成了兩輪弦月。

「悠重新開始寫詩了，對不對？」她興奮地問道，語氣中瀰漫了一絲篤定。

「對不對對不對？」

「是啊。」我沒有否認。「姊怎麼知道的？」

「我啊，偷偷翻了你的筆記本。」聞言，茵倒是很坦率地承認了，露出伏見稻荷狐狸般狡猾的微笑說道。「當時我不是說，有東西想還給悠嗎？」

「啊，是那時候的⋯⋯」

思緒朝著過去流淌，光影倏地流動，回到那天，雨幕滂沱清冷早晨。

『沒辦法回答也沒關係，我今天回來，是因為有東西想還給悠⋯⋯還是說，事情有緊急到連一刻都等不下去？』

「⋯⋯」

我一方面因為自己居然沒發現筆記本失竊而感到驚訝，一方面又覺得實在是無可奈何⋯⋯轉念一想，不如說沒發現才是正常的。

畢竟那段時間裡，我總是鬱鬱寡歡，完全沒有寫詩的念頭啊，自然也不會打開抽屜確認了。

居然被茵偷偷拿走啦⋯⋯

我算是徹底敗給茵了。

「看見上面有新內容的時候，我還想說是不是看錯了，結果⋯⋯悠真的繼續寫了。雖然原本想等悠主動告訴姊姊的那一刻到來，但～現在應該是沒有那個必要了。」

「⋯⋯」

「用不著姊姊猜，悠會重新開始寫詩，是因為那個女孩吧？」

「⋯⋯」我不置可否。

「嘿，真想找個時間跟她聊一聊～」

糟糕，一個不注意，這傢伙就開始思忖起對我不利的計劃了，必須趕快打消她的念頭才行。

正當我感到不安，準備找個理由塘塞茵時，讓人聯想到伏見稻荷狐狸般狡猾的笑聲頓時響徹房頂。

「開玩笑的～！」

茵顫抖著肩膀哈哈大笑，雙手扠腰，睥睨著我鬆一口氣的臉龐，很是得意。

「別看姊姊這樣，我可是有向醫師了解過那個女孩的情況噢～那名姓柳的帥氣醫師一聽到我是悠的親姊姊，就一股腦兒全說出來了呢，比如說你跟那個女孩有多麼要好、相親相愛之類的事情⋯⋯滔滔不絕地說了好久好久，說到姊姊我都不好意思了。」

說著，茵的雙頰染上一片櫻紅。

「啊啊，悠還真是純情呢！」

柳醫師——！！

我在心中咆哮，這傢伙沒救了，我之後一定要向醫院舉報他，真的欠開除，真的欠教訓。

「所以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姊姊我都不會有意見⋯⋯咳咳，悠你才是，應該要更坦率地依賴姊姊才對。無論是什麼忙，只要是姊姊能做到的，姊姊都會盡力而為。」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毫無隔閡地撒嬌了。」

「是喔？」不知道是不是在鬧彆扭，茵嬌嗔地「哼」了一聲，撇過頭去。「真是個愚蠢的弟弟。」

我伸出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臉，將表面殘留著的不成體統通通拭去，再度面露苦笑。

「不過，我儘量。」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OKfdq2Lv

茵點了點頭，打從心底感到放心似地笑了。

「——直到最後，都要好好照顧那個女孩子喔。」

茵憐愛地伸出小指指尖。

「答應姊姊，好嗎？」

「⋯⋯」

什麼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無需多言，心照不宣。

我笑了，燦爛一笑，勾起了指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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