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四章-搖曳八音符，樂府中成賦❷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混雜鼻音的悶頓笑聲迴盪在病房裡面。

聽完我來訪前的來龍去脈，㛙裹著棉被，紅著臉坐在床沿邊哈哈大笑。

她的臉頰通紅，卻擋不住泉湧的笑意，好幾次扯著棉被擺盪身子。

「所以，樂府同學一早得知我發燒，所以就翹課了是嗎？」

她眨著戲謔的雙眼，惡趣味的投來奸詐目光。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C56aZAGL

「⋯⋯嗯。」

「為了來看我？」

「⋯⋯⋯⋯嗯。」

「因為擔心我是嗎？」

「⋯⋯⋯⋯⋯⋯嗯。」

連續的詰問讓我的耳根子微微發紅，見此，㛙的嘴角愈發上揚，最後再度演變成了哇哈哈哈大笑的反應。

「什麼嘛什麼嗎，我只是發燒，又不是生了什麼大病，不會因為這樣就死掉啦⋯⋯不過，身體果然還是會不舒⋯⋯咳咳⋯⋯果然還是會不舒服耶⋯⋯」

㛙吸溜吸溜地擤著鼻涕，混合著鼻音的音嗓顯得沙啞無力，笨拙的模樣讓我莞爾失笑。

看到她那麼有精神，我稍微放心了。

「那個，㛙⋯⋯對不起。」

「呼咦？為什麼，你要道歉？」

㛙狐疑地一歪脖頸，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樣子。

雨嘩啦啦地跌落，在毛玻璃外拖行出長長的尾巴。

我別開視線，懷著愧疚緩緩地開口。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qo6CEyr77

「昨天，要是我能早點發現，或許妳就不會發燒了⋯⋯都是我思慮不周，害得妳身體不舒服。」

語畢，我雙手合十，啪一聲低下頭去。

「真的很對不起！」

「⋯⋯樂府同學是傻瓜。」

「咦？」

「我說，樂府同學是傻瓜。」

㛙盤開雙腿，有些不情願的嘟起嘴唇。

「這一切，明明不關樂府同學的事情，你卻擅自攬下一切覺得自責。因為這種事情愧疚煩惱，而且明明比我大兩歲，思想卻比我幼稚⋯⋯真是傻瓜。」

我尷尬地笑了兩聲，不置可否。

「吶，來下棋吧，樂府同學。」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d9BWVC4LF

㛙愉快地說道。

「⋯⋯嗯。」

早晨，沒有陽光的守望，我們在積雨雲的哀嚎下佈好了棋子。

雙方正坐在地，凝視棋盤後的彼此。

西洋棋盤——這一個月以來，我已經習慣它出現在面前。我的對手始終如一，結果仍是千篇一律。

我還沒辦法贏過㛙。

今天，我想嘗試別的戰術，於是乎側眼觀察對手的反應。

㛙穿著潔白的病服，氣息因為發燒的緣故漸趨孱弱，散發出的氣質也和昨天身著耀眼洋裝的她相去甚遠。

光輝、燦爛——昨日的㛙彷彿只是曇花一現，轉瞬間消失在眼前，徒留一顆存有當天所有美好回憶的夢泡，在記憶的海洋裡徜徉。

『謝謝你今天願意陪我！』

我想，我恐怕永遠都忘不了㛙那時候的表情吧。

想到這裡，我拾起白色的棋子，蘊含著對勝負的執著；對約定的思念，毫不猶豫地下了一步。

這幾天，我抽空在圖書館裡查閱了關於西洋棋的書籍——要想戰勝㛙，就有必要透過積累知識來穩固自己的棋藝。

我和㛙的差距絕不僅限於「預測戰況」和「戰術調動」——排兵布陣的能力差太多了。

我的防守總是坑坑窪窪，相比㛙堅若磐石的穩固布陣，簡直是漏洞百出。

我想改變這一點。

要想與棋藝極端強大的㛙做爭鬥，至少要挖掘出適合自己的戰術才可以。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MlXw1m7cr

由於我對西洋棋一知半解，在理解其中戰術箇中訣竅的途中耗費了不少時間，直到最後才勉強掌握了一種戰法。

如果㛙的棋風是瀟灑自由、不受拘束的隨性之茅，那麼我接下來施展的，就是將自身封閉的內心展露無遺，陰沉昏暗、單調乏味，固守自己的扭曲之盾。

「走這邊，然後⋯⋯嗯！這樣好了！」

㛙沒有察覺到我的意圖，一如往常地開創屬於她的靈活棋步，迫不及待想對我發動攻勢。

但是⋯⋯

我回想起烙印在記憶中的陣型輪廓。

倫敦戰術——在中央構築起堅不可摧防禦的戰法，能大大穩定前期戰況的定心丸。

伴隨啪噠一聲，我照著書本上記載的內容調動棋子，漸漸使棋盤中央形成一個固執的三角形。

「這是⋯⋯」

見此，㛙略微張開嘴，蹙起了眉頭。

或許是覺得我變難纏，如臨大敵了吧。

㛙沒有說話，只是懊惱地嘆了一口氣。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kSbjixon

「怎麼，嚇到了嗎？」對此，我有些得意地哼了一聲。

「我也是會成長的，這次可不會那麼容易被妳擊潰！」笑著立下豪言壯語，誓要在此奪下第一場勝利。

陣形完成了。

接下來只要按部就班，鞏固自己地盤的同時，將注意力放在防守反擊這個戰略核心上就好。

我一時沉浸在陣法完成的喜悅裡，沒有注意到㛙此刻微小的表情變化。

後續的交鋒中，㛙仍舊維持自身靈活的戰術體系——調動皇后至側面積蓄力量，再以誘餌吸引我出兵進攻，逐漸不斷侵蝕瓦解我的陣型。

我完全想不到，方才湧現出的自信，竟然隨著㛙的反擊，徹底土崩瓦解。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51RuoZEA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

奇怪⋯⋯

今天的㛙，棋路有些詭異，焦躁的異常，缺乏平日裡的雀躍瀟灑——似乎蘊含某種經由壓抑的情感，以不違背自身棋風為前提，一昧追求勝利的戰法。

紊亂，又憔悴，彷彿翻湧鬧騰的濁流一擁而上。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c1pdF1MC

「唔⋯⋯！！」

此刻並不容許我多想，因為㛙正在毫不留情地痛毆著我的思緒，

啪噠、啪噠、啪噠⋯⋯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yYe1zZxQ

看似固若金湯的穩固盤勢，竟然在頃刻間融化崩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那狂瀾怒濤般猛烈的攻勢下。

到了這個地步，我就連固守盤面也做不到，眨眼就被擊潰，奪下了國王的首級。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zR1zHSmz

遊戲結束。

「啊啊。」我無力地癱坐在地。「結果還是輸了。為什麼啊，我明明成長了耶⋯⋯」

吐出的氣息無比沉重。

明明已經足夠謹慎，開局的布陣乍看之下也沒有問題⋯⋯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

為什麼還是那麼不堪一擊？

難道實力差距還是太大了嗎？

我落寞地皺起眉頭，打從心底感到不解。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qldbxT8T

即使是第一次使用的陣法，完全沒有體現出作用也顯得十分異常與不合理。

但既然如此，也只能再接再厲了。

我嘆了口氣擺放起棋子，打算重新再下一局。

就在這時——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zPF9IOn7

「⋯⋯⋯⋯⋯⋯⋯成長？」

壓抑過的聲音倏地響起。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愣了半晌，才意識到聲音出自哪裡。

「為什麼⋯⋯」

㛙沉著臉，緩緩將頭抬起。

她的柳眉倒豎，雙手緊握著在顫抖，鬱卒的臉龐上寫滿了失落和哀傷，還有一股不容質疑，至今為止從未見到過的——憤怒。

「你說這是成長？⋯⋯這種讓讓棋盤變得無聊透頂，豎起冰冷高牆⋯⋯而且還是由樂府同學親自下出來的東西⋯⋯」

㛙的語調逐漸轉弱。

「為什麼⋯⋯這不是樂府同學⋯⋯⋯⋯明明一點也不笨拙⋯⋯明明一點也不忠於自我⋯⋯這種東西⋯⋯」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lrN9d0cx

一抹淚水自眼眶跌落，在潔白病服上留下深灰色的污漬。

無聲的啜泣，絕望的嘆息。

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空洞的雨滴自屋簷邊落下，空氣驟然陷入沉默。

㛙緊咬牙關，紅著眼眶不斷啜泣。

彷彿錯看了的失望，恍若遭到背叛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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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想冷靜一下。」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Ops1YRV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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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㛙喘著粗氣，自相識以來第一次，用明確稱為敵意的銳利目光驅趕我。

給我滾——

太差勁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

「⋯⋯」

不知道。

不了解。

不曉得。

我佇立在空蕩蕩的走廊外，望著那間緊閉的病房陷入沉默。

心情就像經歷了雲霄飛車，我連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都不曉得，只是用傘柄輕觸煩悶的胸膛，越過樓梯轉角，離開了醫院。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OfBaG5sZ

⋯⋯去學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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