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四章-搖曳八音符，樂府中成賦❸

抬起的腳落在了潮濕的柏油路面上。

泥沼塌陷，濺起水窪，伴隨那片惆悵天空的哀嚎，與縈繞不散的落子聲響，一同打入耳畔。

啪噠、啪噠⋯⋯

朦朧的天空下著雨，好似往昔的回憶遭到剝離，褪去色彩，強行刨挖出掩蓋的陰霾。

傘頂流淌下雨滴，滴答滴答的流離。

雨，還在下。

我，還在走。

走著走著，目的地逐漸偏移學校，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座公園前

公園⋯⋯

往日的記憶恍若一縷煙雲，裊裊升起。

我不禁駐足——木色籬笆內的景象映入眼簾，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沁入胸膛。

「這裡是⋯⋯」

我想起來了。

小時候，母親時常帶我造訪這裡。

孩提時期的天真嬉笑，如夢似幻的青春迷茫。

今日與昨日的對比迥然而逝，彷彿銜著往昔悠哉的種種，敲響了我對放學後嚮往的鐘聲。

我尋著記憶裡的道路摸索，繞著微微腐朽的木製籬笆，成功抵達公園內部。

或許是下雨天的緣故，整座公園內除了盡忠職守，即使颳風下雨仍頂著雨衣修剪枝椏的園藝業者外空蕩蕩的，失去了記憶中瀰漫的熱絡與溫馨。

「好懷念。」

蹺蹺板、盪鞦韆、溜滑梯。

草坪上，與我的童年緊密相連的物件依序出現，牽引著我向前邁進。

越往前走，記憶的浪潮也愈加翻騰。

一陣暈眩感傳來，視野邊緣逐漸泛起一絲懷舊的漣漪。

這裡曾經是我的避風港。

我的過去，是和這座公園一同成長的存在。

究竟是什麼時候疏遠的呢⋯⋯曾幾何時，這裡成了我抗拒著不敢面對的地方。

「⋯⋯」

視野倏地變換，定格在海藍色的傘面邊緣。

人在極度惆悵時會下意識抬起頭，因為那樣，才能避免眼淚跌落。

牙關漸漸合攏緊縮。

就在這時——

「啊，原來在這裡啊⋯⋯終於找到了。」

一道夾雜傻眼和嘆息，慵懶如秋風拂過臉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咦。」

我詫異地回過頭去，看見了意想不到的人。

「您、您是⋯⋯？」

「嗯？我想我應該沒有嚇到你。」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uFaaLNJB

那人用篤定的語氣一邊說著，點了點頭。

「真是的，你走得太快，害我跟丟了。」

表面看起來正經八百的他勾起嘴角，一瞬間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我心想原來他也會有這種表情，小小地吃了一驚。

男子撐著傘，紺青色的襯衫和長版外套被雨水賤得染上深色，頭上那頂緋紅色的貝雷帽卻安然無恙。

是方才佇立在柳醫師身旁和他拌嘴的黑髮年輕男子。

他似乎非常珍惜那頂帽子，拎起了帽簷反覆確認後，才肯出聲和我搭話。

「我剛才在大廳等你，本來想找機會和你聊聊，就剛好看見你頂著一張苦瓜臉走出醫院。不過仔細想想，這好像是跟蹤，所以我先和你道歉吧——對不起。」

男子莫名坦率的反應和言詞讓我感到困惑。

「您有事情找我嗎？」

「居然用敬語⋯⋯還真是個有禮貌的孩子，哈，這年頭不多見了。」

男子咳了兩聲，貌似有點不適應。

「但是，跟我說話就別用敬語了，柳那傢伙不也沒有強迫你用敬語嗎？總之，用正常對朋友的方式對我說話就好。」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那我就照著做吧。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個嘛，我想和你聊聊。準確來說，是聊聊你正在探望的那個女孩。」

「你有什麼目的？」

我一瞬間對對方的企圖產生戒備，但很快就反應過來，自己並沒有理由這麼做。

「⋯⋯對不起。我明明不是她的家人，卻說了這種話，一定很奇怪吧⋯⋯」

「嗯？我想應該不至於奇怪啦。」

握著傘柄的手微微發顫，男子用空著的那隻手掩住嘴巴，咯咯咯地笑了。

「不過，看來柳說的沒錯，你真的很重視對方。」

「你知道我？」

「咳咳，不知者無罪——你的事情都是柳那傢伙無視我的意願自顧自說給我聽的。別誤會喔，其中並沒有混入我想聽八卦的意志。」

他在奇怪的地方給予了補充，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話說回來，那個不務正業的臭醫師⋯⋯我之後一定要向他討個說法。

「對了。」

這時，男子看著我的制服，問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在醫院門口時我就發現了。樂府悠同學，你是鈴響高中的學生對吧？」

「呃，是的。」

忽然被提及自己正在就讀的學校名字，我一時無法反應過來，只能點頭承認。

「我也是。」

「咦？」

男子點點頭說道。

「不止是我，就連柳夏樹⋯⋯柳那傢伙也是喔。我和他是同一屆畢業的。他沒有和你說過嗎？」

「沒有⋯⋯」

我憶起剛才——柳醫師在醫院入口處表現的稀鬆平常，貌似也沒有對我穿著的制服產生反應。

鈴響高中並非是什麼豪門學校，就連會考成績中庸的我也能被錄取，是一所非常普通的學校。

不過，柳醫師居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嗎⋯⋯老實，說我以為能當上醫師的他，就讀的是更有前途的學校。

突如其來的重磅消息讓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我想對方如果是㛙或者柳醫師，應該會將我此刻的反應當作消遣，幸災樂禍地享用吧。

「原來他沒有說啊。」

但男子只是微微勾起嘴角，彷彿想起往事般，露出了懷念的神情。

就在這時——

晨間，一縷陽光自雲朵縫隙間灑落。

雨沐紛飛未滿，晨曦初綻光芒。

「我想想，既然你是同校的後輩⋯⋯我姓權，你可以稱呼我權學長或前輩，或是直接稱呼我的全名——權詩穎也可以。」

權詩穎，詩⋯⋯我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麼，樂府悠同學，就當作是散心的好機會，可以邊走邊談嗎？」

陽光灑落，沐浴其中的權學長將傘收起，撥了撥頂貝雷帽上的灰塵粒子。

「⋯⋯嗯。」

我點點頭。

事到如今，不妨聽聽面前這位學長想說什麼吧。

我們挑了個不錯的起點，避開泥潭和草坪，開始繞著整座公園轉圈。

「我啊，從前是個完全沒有夢想的人喔⋯⋯之所以那樣，我想是因為無人承擔我的寄託吧。」

「寄託，嗎⋯⋯」

「是啊，願意包容我的散漫，願意將時間耗費在我身上——虛妄、飄渺，彷彿根本不存在於這世上的，某種存在。」

權學長的視線凝視向著烏雲密佈的天空。

時間兜兜轉轉，步伐彎彎繞繞。

我們邊走邊談，互相寒暄。

我這才知道，權學長原來是個小有名氣的攝影師，網名是「風雨中的草」——以雲朵為主要題材，拍攝了不少意境非凡的作品。

雖然尚未得過實質獎項，但獨特的抓拍手法和構圖風格，還是吸引了大眾的目光，加上權學長善用自媒體經營，成功樹立文藝青年形象的緣故，偶爾還會收到工作邀請和贊助。

我拿出手機搜尋他的社群帳號，結果居然顯示有三十六萬的追蹤人數⋯⋯這在攝影界已經不是小有名氣了吧？根本就是大人物了不是嗎！

「你原來是大紅人嗎！」

震驚之餘，我點開「風雨中的草」這個社群帳號的發布內容，一時間止住了步伐。

「這是⋯⋯」

顯示在最上面的，是一張足以讓我駐足觀看的作品。

——月光照耀下的海岸線上，浪花翻湧著敲打岸邊。

霧濛濛的天，淅瀝瀝的雨，自鏡頭中抹上一道沉浸式的足跡。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PqTv3uXE

細雨傾風浸海霞，朝思暮想望月崖⋯⋯

我對攝影一無所知，但我想這張照片的完成度，即使是凡夫俗子也能夠看出特別之處。

彷彿置身當下，震顫靈魂的深入其境。

震驚之餘，我顫顫巍巍地拾起指腹，往下滑動螢幕，又看見了另一張照片。

——背景是一間古典咖啡廳。

視角定格在霧氣斑斑的落地窗外，蜿蜒曲伸出枯萎枝椏的楓樹上頭。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6bbUNr9Dm

冷凝的窗上畫著殘缺的心，失焦的紅綠燈光下，車輛和行人淪為陪襯，與鏡中的場景形成強烈對比。

璃霧灰霜映赧頰，醉心霓虹一枝椏⋯⋯

優秀的藝術品能夠直達人的內心，直接觸摸到靈魂——直觀、抽象，恍若置身世外，又彷彿身在其中，矛盾，卻教人感動，無可自拔。

此刻，我完全成了「風雨中的草」——成了權學長作品下的俘虜，打從心底、無庸置疑地佩服著他。

「你這種看呆了的反應，會讓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耶。」

權學長尷尬地搔了搔後腦勺，側眼看向遠方。

「不過至少，從前的我相當笨拙，根本不是攝影的料。」

他用自嘲般的語調笑了兩聲，提起過去的自己。

「過去的我既沒有天賦傍身，對攝影這件事也絲毫提不起興趣，說是在胡鬧也不為過。那時的我是這麼認為的——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成為一流的攝影師？拍攝的作品中，又有多少是蘊含靈魂的呢？」

權學長自嘲的笑裡，含著一股尚未咀嚼完畢的寂寥。

「你想想，缺乏才能卻懷抱夢想，這樣子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根本是天方夜譚嘛。」

缺乏才能，是嗎⋯⋯

我一愣，「這種水準的作品，怎麼可能是缺乏天賦之人能夠⋯⋯」

不可能的，我下意識想否認。

能拍攝出這般打動人心的作品，早已超越了努力能達到的範疇，其中絕對參雜著天賦。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8qCBKjzB7

但是下一秒，我欲言又止。

因為權學長在一瞬間，釋放了那股寂寥，將之化作一抹微笑綻露開來。

「我啊，從小就沒有夢想，直到上了高中也依舊迷茫，不知道該怎麼辦。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緩緩地，靜靜地述說起自己的往事。

「就這麼隨波逐流的長大成人吧——最嚴重的時候，我甚至產生了這樣子的想法。」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na8FXejU

沒有目標，沒有夢想，說著，權學長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某一天，我的人生無預警經歷了重大轉折。

「我在學校的天台上遇見了一個前輩⋯⋯很莫名其妙的是，那個人不知為何，逕自向我闡述了自己的理想，還將自己歷練至今的技術傾囊相授，用半強迫的方式和我結下約定，要我幫忙達成夢想。」

明明嘴上說著莫名其妙，權學長臉上的表情，卻是那麼的懷念，彷彿還伴隨著一絲⋯⋯好輕好輕的憂愁。

我不可思議地產生了共鳴。

我和㛙，何嘗不是這樣子呢。

以棋盤奠定基準的勝負，由未來決定的歸屬。

如鬧劇一般突如其來的相遇。

我不禁望向權學長。

「學長⋯⋯」

「不過如此看來，我的作品還算有稍微打動你了。不錯嘛，相較從前，我還算有點長進。」

權學長苦笑一聲，朝天誇耀了一下自己。

「如此一來⋯⋯」

他抿起嘴，貌似下定了什麼決心，緩緩從口袋裡拿出一片壓克力相框。

相框中央躺著一張沒有任何刮痕和擠壓，看得出來受到珍惜的照片。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zUBVbvdP

「這是我最自豪，同時也是最滿意的作品。」

權學長示意我湊近觀看。

「柳和我提起過你和那個女孩的事情，老實說特地趕過來，就是想給你看看這張照片。」說到這裡，他尷尬地撓了撓頭。「呃，你們好像吵架了？」

「⋯⋯有那麼明顯嗎⋯⋯？」

「只是推測而已。」權學長聳聳肩膀。「正常人都能看出你悶悶不樂的，不是吵架又能是什麼？」

我無語了。

「所以，我覺得如果是這張照片的話，應該幫得了現在的你。不介意的話，就參考看看吧。」

被勾起好奇心的我湊近一看，頓時噤若寒蟬。

「這張照片的名字，叫做『遺憾』，但我更喜歡前輩幫它取的另一個名字——『如夢似幻』。」

「⋯⋯」

平庸、劣質——這是我對這張照片的第一印象。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酒吧，昏黃色的燈光彷彿落幕的夕陽，洋溢著派對氣氛。

拍攝當下的鏡頭明顯受到劇烈晃動，在景象周邊拉扯出扭曲的殘影，不專業的失焦感更遍佈了整張照片。

唯一能稱為主題的拍攝對象，是一名少女。

緋紅色的貝雷帽傾斜著向左側躺倒，在燈光的影響下，那烏黑的秀麗長髮顯得異常焦黃。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O5f8XSp4

少女將一支香檳抱在胸口，露齒燦笑，身上的連帽T用英文清晰的印著四個大字——享受當下。

這是⋯⋯慶功宴嗎？

照片中的女孩看起來很高興。半空中，軟木塞和噴灑出的琥珀色液體入侵了整張照片，彷彿不和諧的音頻，不合時宜地侵佔了所有領地。

而那之中——少女的眼睛裡，倒映著一名驚慌失措的少年身影。

藏於鏡中拍攝的少年、亂來的少女，和失控的場景、青春的雜訊。

情深似海恍若隔世，如夢似幻亦如真實。

遺憾⋯⋯

跌落谷底的青春，逐漸喪失的單純。

——既瀟灑，又飄渺，宛如虛妄的美好幻想。

彷彿現今所有的縮影，恍若過去一切的倒映。

「啊啊⋯⋯啊啊⋯⋯」

一股油然而生的共鳴感模糊了視線，濕潤了眼眶，莫名的情感不斷翻湧，帶動著積蓄已久的情緒一口氣爆發。

兩行淚水控制不住的跌落。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YuaVUpVk

我在哭。

然而察覺到這件事實的我，已經無法阻止眼淚落下。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乘著這股情緒失聲痛哭——哭得淒慘，哭得哀傷，哭得無法自已，哭得再也無法收住。

不知道，不曉得，不了解。

曖昧，曖昧的模糊不清。

但是，我忽然明白了。

止不住的焦慮，收不住的聲音，俱於此刻化作悲泣的哀鳴，迴響於朦朧的大氣——

最終化作天上浮雲，消失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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