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四章-搖曳八音符，樂府中成賦❹

如夢似幻的逼真，漸行漸遠的依存。

望著逐漸清晰的公園周邊，我終於了解。

㛙生氣的理由。

一直以來糾纏著我不肯離去的夢魘。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我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了。

真真正正地明白了。

時至今日，我這才遲鈍地察覺，自己對㛙的溫柔與關心從何而來。

是愧疚。

㛙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施捨般同情的陪伴，我的舉止卻彷彿宣示了自身的投機取巧⋯⋯我在和㛙的靈魂交流中嘗試尋找捷徑。

簡直像想盡快結束這段孽緣一樣——

想到這裡，我不禁為我的遲鈍感到萬分羞愧。

之後，無論㛙怎麼厭惡、憎恨我，想必都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我對㛙隱瞞了自己的過去，在隔著二人的界線中央豎起了一座高高的牆，一直有所保留。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j3lSesf6

看似堅固的倫敦戰術，也不過是在逃避現實的基礎上更進一步。

是藉口，也是墮落。

自始至終，我從未對㛙展露過真正的自己。

我用虛偽的自己，玷污了㛙視若珍寶的棋盤。

「⋯⋯我真是⋯⋯差勁透頂⋯⋯」

現在還能挽回，我必須立刻行動才行。

——但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我看向在一旁杵了許久的權學長。

幾綹碎髮在耳際邊飛舞，好似有了些許生氣。

見我終於打起精神，權學長鬆了口氣。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ogAPef4Hd

「你哭了好久。」他還是有些擔心。「不如再休息一下怎麼樣？」

我搖搖頭，「已經沒事了。」將手上的東西遞給權學長，同時問道：

「這張照片上的人，就是學長口中的前輩嗎？」

權學長吃驚地「喔」了一聲。

「被發現了啊⋯⋯」

當然會發現啊——我苦笑著伸出手指，指向照片中歡笑著的少女，她的眼眸深處。

「因為，權學長在這裡啊。」

照片裡的權學長一副驚慌失措，沒有見過世面的拘謹模樣，透露著年輕人多愁善感的青澀面相。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虧你認得出來，觀察力不賴，有當攝影師的資質喔。怎麼樣，要不要我教你？」

「這⋯⋯我敬謝不敏。」

「開個玩笑而已，真要學的話，學費可以打九折，但免費是不可能免費的。天下沒有白吃的⋯⋯不，天下有白吃的午餐，但需要無與倫比，且受天時地利人和眷顧的運勢才行。」

「就像我這樣。」權學長接過相片，憐愛地摩挲相框邊緣，凝視著照片上的少女。

「她是我的前輩，我的學姐，也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權學長的視線緩緩移動，逐漸朝向遙遠的天邊。

「但是，她已經不在了。」

短短一語，道盡了千言萬語，

雲霧蒼蒼，雨露為霜。

與君長訣，天各一方。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rRgOEuXQ

空氣中的水分經過層層折射，分解成不同顏色的光譜——早前下過雨，遠方浮現出一道朦朧的彩虹。

好似若隱若現，恍若於有榮焉。

「那是我人生中不可抹滅的痛苦，卻將我推向了更遠的地方⋯⋯矛盾、刻骨，卻能銘心。」

脫離頹廢的繭居生活，破繭而出——為了自己的夢想，為了雙方的目標，為了彼此的信念⋯⋯為了她，在臨別前留下的那句小小寄託——

「寄託。」權學長說道。「我想拍出足以讓身在遠方的前輩歡笑，不辜負她寄托的作品。人不在，思念還在，情感會被時間沖刷、洗滌，卻無法磨滅那段存在於記憶裡的往日回憶。」

這就是「風雨中的草」——權學長的信念。

為情而生，所念依存。

「柳和我說過，你是棋盤上的白大褂。」

他拍拍我的肩膀。

「作為擁有相似經歷的過來人——別留下遺憾，我只能這麼說。縱使目標極端刻苦，縱使遭遇到多麼困難的阻礙，哪怕歷經挫折、留下淚水，也絕不要讓她⋯⋯不，不要讓你們之間，留有任何一絲遺憾。」

烏雲散盡，臨別依依。

我們聊了好一陣子，直到天空再度晴朗，風掃平我心中的陰霾為止。

臨別時，我深呼吸一口氣，鄭重地朝權學長鞠了一躬。

權學長愣了半晌，用大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方框。

「現在的你，很耀眼。」他揚起微笑。「雖然你似乎想了很多⋯⋯罷了，現在應該已經沒有問題了。去吧，別留下遺憾。回去打造出只屬於你們兩人，數不清的回憶吧。」

對了——作為結尾，權學長輕吐舌尖，用不知是否為本人的瀟灑態度說道：

「如果你是棋盤上的白大褂，我或許⋯⋯就是積雨雲裡的蒙太奇吧。」

哈哈——權學長的笑容因回憶湧起了些許苦澀，但就像回甘的紅茶那樣，很快便重新向上勾起。

時光荏苒，命途多舛。

眼前這個人，究竟經歷過什麼故事呢？

懷著對過往的好奇，抱著對未來的期許，我只是「嗯。」了一聲，便頭也不回，堅定地朝醫院邁開腳步。

路途不長，卻足以讓我咀嚼權學長對我說的一切。

積雨雲裡的蒙太奇——

那一定，是個不同於以往的浪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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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回到㛙的病房前，伸手敲了敲門。

門縫下隱約透著一絲光亮，燈是開的。

『⋯⋯是誰？』

不久，房門內傳來我熟悉的聲音。

「㛙，是我。」

『⋯⋯』

聞言，病房那頭果斷陷入沉默。

說的也是，她一定還在生氣⋯⋯

果然還是不行嗎⋯⋯

「好，我明白了。」

我朝門的另一方說道，但是這一次和以往不同。

我沒有打算退讓半步。

「我要進去了。」

說罷，我毅然決然地拉動門把手。

——門是鎖的。

尷尬。

這下尷尬了。

「⋯⋯⋯⋯⋯⋯⋯⋯⋯⋯⋯⋯⋯呃，㛙？那個、可以讓我進去嗎？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耶！，快點開門啦！」

剛立下豪言就慘遭打臉，我難為情到了極點。正當我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讓㛙願意開門時⋯⋯

「啊⋯⋯」

伴隨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聲傳來，門被打開了。

病房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緊閉的窗，佈滿皺摺的床，棋盤、上次出遊購買的書本，整齊的擺放在床頭櫃上。

㛙就站在我面前。

微微搖晃的黑髮被她撥到耳朵後方，嬌小的頭顱向上仰起，她一瞬間收斂臉上的表情，一言不發，慍怒地盯著我看，彷彿在說「不准嘻皮笑臉的！」那樣。

我們四目相對，相互對視許久。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我。

「㛙。」

「怎麼了，樂府同學。」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

「我問你為什麼道歉？」

她再度問道。

「⋯⋯」

見我沉默不語，㛙乾脆一把揪起我的領口，將我拽到她的視線前方。

不容分說——她深邃的瞳孔裡，盈著些許波光。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YFn01FHK

女人心，海底針，並不是所有女性都和自己的姊姊一樣好懂。

我對㛙的了解太淺薄了。縱使一起度過夏天，縱使攜手創造過回憶，仍不足以彌補彼此的欠缺。

我想，這段時間並不足以讓從前素未謀面的兩個人，打從心底了解彼此的一切。

但是，我已經決定不留遺憾了。

「我對妳隱瞞了真實的自己，只顧著自己的想法。那個，從來沒有正視、思考過妳對我的看法。對不起。」

我正視㛙的眼睛，說道。

「對妳來說，棋盤應該是少數能夠交流彼此、傾訴靈魂的途徑，我卻用虛偽的自己豎起隔絕彼此的高牆，擅自玷污了它⋯⋯」

「所以？」

我深呼吸一口氣，所以——

「從今往後，我會用最真實的自己，面對關於㛙的所有一切，再也不會有所保留，不會再讓妳感覺孤單、寂寞、被背叛，絕不會再讓妳失望了。」

所以⋯⋯

「妳願意原諒我，維持我們約定⋯⋯直到我贏過妳為止的約定，在那一刻來臨之前⋯⋯不，就算在那『之後』也一樣。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妳變成了什麼樣子、無論什麼時候⋯⋯」

情到深處，我用盡全身力氣，吐出最後一段話語：

「妳願意，繼續和我下棋嗎？」

——空氣陷入了尷尬的寂靜。

㛙短暫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說道：

「⋯⋯用那種封閉式的戰術敷衍我，很好玩嗎？」她蹙起眉頭，語調顯得彆扭。「樂府同學覺得，這樣子投機取巧，就能贏我嗎？」

那是氣憤，也是不甘，是懷疑我這個人於她而言是否該當再度牽起的羈絆。

㛙正在迷惘，躊躇著從前的理所應當。

見此，我搖搖頭，真摯地重複道：

「對不起。」

「哼。」

㛙鬆開手，撲進我的懷中。

「⋯⋯笨蛋。」

壓抑了許久的聲音倏地在耳邊迴盪。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jTrZElv1

「樂府同學就是這樣⋯⋯話說在前頭，我沒有錯哦、一點錯也沒有。因為，這一切都是樂府同學造成的。全部，都是樂府同學的錯⋯⋯是樂府同學的錯哦⋯⋯全部都是、樂府同學的錯⋯⋯」

「嗯⋯⋯對不起。」

我一邊苦笑，捋了捋㛙的瀏海，在她的耳邊輕聲細語地說道：「我回來了，㛙。」

聞言，㛙愣了一下，隨即加大擁抱力度，用厚厚的鼻音開口回應：

「歡迎回來，樂府同學。」

這一瞬間，兩人的距離仿佛伴隨著一道四分五裂的清脆聲響，更近了一步。

我如釋重負地笑了。

原來，失而復得是這種感覺嗎？

心有餘悸，但是⋯⋯卻痛快無比。

我笑得開懷，笑得燦爛。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wyJtXBtv

以至於完全沒有注意到門外，那雙隔著門縫，欣慰不已的的柔和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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