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棋盤上的白大褂 - 第四章-搖曳八音符，樂府中成賦❶

週一，隨波逐流的積雨雲在空中悠哉。

——㛙發燒了。

我一早就透過柳醫師的電話得知消息。

發燒⋯⋯

病症惡化、惡疾突發——無數猜測一瞬間湧入尚未清醒的大腦，催促著把我從床上拽起。

陽光被烏雲遮蔽，空氣顯得冷清。

我一邊慶幸自己有和柳醫師交換聯絡方式，一邊背起書包，心急如焚地奔跑向醫院。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1cmIjRoV

事已至此，今天是否上課這點已經不重要了，我想立刻趕到㛙的身邊，哪怕只是杯水車薪，也要略盡棉薄之力。

一路上，腦中都是不斷責備自己的話語。

我想起昨天，㛙躺在草原上輕輕喘息的模樣。

面頰的潮紅不是興奮與暢快交織的情感，而是病懨懨的身體在對我發出警訊——我卻誤解了那個訊號，逕自認為那是由純粹的喜悅漂染而成的緋紅。

㛙說，真的很謝謝我。

那句「樂府悠絕非我人生中的過客」妨礙了我的認知，那一刻湧上肺腑的悸動迷惑了我的心靈。

——以至於我沒有即使發現㛙的異常。

想到這裡，我真想揍自己一拳。

但眼下顧不得懲罰自己，㛙一定也不希望看見我這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kFl9wBNN

「啊。」

我倏地停下了腳步。

就在我抵達鈴響高中外圍，打算避開熙攘往來的人群另闢蹊徑前往醫院時——

天空伴隨一陣悲鳴哭泣。

下雨了。

我連忙打開書包查看，結果發現自己居然忘了帶傘。

眼看著磅礡大雨傾瀉而下，我只好跑進附近的騎樓裡避雨。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JuyufZMN

啪噠啪噠——

「⋯⋯」

鐵皮屋頂被雨滴敲響，發出啪噠啪噠的嘈雜。

「⋯⋯」

我佇立在正下方，目睹雨水自屋簷滑落，又被其他同類淹沒的景象。

冰冷的空氣掠過鼻腔，路上不知不覺蓄起了坑坑窪窪的泥潭。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d5MyD5Ve

繼續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我必須立刻趕到㛙的身邊才行。

我猶豫了一陣子後下定決心，彎下腰來準備衝刺，就在這時——

「悠？」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來不及抵達耳畔，就迅速被雨聲淹沒。

「咦？」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看見那人收起傘向我走來才真正確信。她怎麼會在這裡？

「啊呀～找到了找到了。想不到你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真是巧耶。」

我的姐姐——樂府茵撐著傘，面露傷腦筋的微笑，並肩和我站在騎樓下。

「啊啊～～走到一半忽然下雨，結果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傘在哪⋯⋯哎呀，我今天的運氣可真差。」

哈哈——少根筋的習慣一如往常，伴隨茵的樂天氣息一同在天空迴響。

褐色的長髮微微濡濕，雨水沿著髮梢緩緩滴落，白皙的肌膚因表面殘留水氣，顯得比平時更加紅潤。

啪噠啪噠——

茵盯著自己濕答答的長版連身裙沉默許久，欲言又止。

她尷尬地搔搔臉頰，話鋒一轉。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9bVki9Qm7

「對了，悠怎麼會在這裡？學校是那個方向吧，走到這裡已經超過學校了喔？」

「⋯⋯」

我嘆了口氣，向她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oBI48xxF

「呼呣～原來你沒帶雨傘呀。呵呵，悠居然會忘記東西，還真是稀奇。」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Yo1VzR6l

幸好，她的觀察力不弱。

我一方面慶幸自己的姊姊並沒有想像中愚笨，稍微放心了一些，又暗自為隱藏的意圖沒有穿幫而感到鬆了口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HTwwDaxM

「真拿你沒辦法，我這裡有多的⋯⋯⋯⋯來，借你用吧。」

「⋯⋯謝謝。」

我壓抑住內心的焦急，接過茵遞來的雨傘，就要往騎樓外邁出腳步。

「啊，悠！等一下啦！」

我倏地停下腳步，維持拉開傘的架勢回頭。

「吶，發生什麼事了，悠你很著急嗎？」茵看起來有些擔心，指著我離去的方向微微蹙眉。「那邊，不是學校的方向吧。你要去哪裡？」

「⋯⋯」

她的臉上寫滿詫異，半空中的手顯得猶疑，還是在臉上扯出一抹微笑。

「沒辦法回答也沒關係，我今天回來，是因為有東西想還給悠⋯⋯還是說，事情有緊急到連一刻都等不下去？」

茵會這樣問，顯然是發現了我的異常。

我沒有回覆茵的疑問。

「⋯⋯對不起。」

語畢，我拉開雨傘，逃也似的邁出步伐，俯身在豪雨中奔跑。

「啊——悠！」

不理會後方茵傳來的吶喊，我踏上泥潭、濺起水窪，如此反覆，一意孤行地朝醫院進發。

對不起。但是我不能停下。

等這件事過後，再跟姊姊道歉吧。

但是現在非做不可——我必須趕快趕到㛙的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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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哇⋯⋯怎麼搞的，都淋濕成這樣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HuDd1SjF

我喘著粗氣把傘收起，抵達醫院，就看見披著白大褂的柳醫師不知為何，正站在入口處向我招手。

身旁還站著一個我沒見過，年齡看起來跟柳醫師差不多，相當年輕的人。

陰鬱的黑色短髮，犀利的打量目光。

那人穿著一件紺青色的羊毛開襟襯衫，外頭套了件卡其色的長版外套，頭上掛了一頂不合時宜，似乎是女性用的緋紅色貝雷帽。

平平無奇的外貌下，那雙有故事的眼睛顯得格外引人注目。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2weYcCLy

好特別的人。

我們剛對上眼，他立刻別開視線，似乎不願意和我對視。

不堪入目，我全身上下都淋濕了。

雨實在太大，途中還數次踏過水潭，即使有傘撐著，制服還是被水濺濕大半，膝下的部分更是全被染成了深灰色。

但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RSbOKyx4

「醫、醫師！」我無視吸了水後變得沉甸甸的制服，把注意力全放在了㛙的事情上。「㛙、㛙她⋯⋯」

「停停停。」

話音未落，柳醫師尷尬地笑著走來，用準備好的毛巾輕輕擦拭我濕淋淋的學生制服。

「那孩子沒事，你用不著那麼焦急。」

「那、那症狀——」

「症狀不會因此受影響，暫時也沒有生命危險⋯⋯對，就只是正常的發燒而已。不要在門口大呼小叫嘛，很丟臉耶。」

「⋯⋯對不起。」我低下頭。

柔軟的毛巾按壓在濡濕的部分上，隱約透明的制服布料黏上皮膚，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適感頓時縈繞全身上下。

「哈啾！」

不禁打了個噴嚏。

「——是說，你不能放學後再讓他來嗎？硬要挑人家準備上課的時間⋯⋯」

我一愣，一道沉穩含蓄，學者般內斂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

那名穿著紺青色的羊毛開襟襯衫，戴著緋紅色貝雷帽的男子，用有些傻眼的語調斥責了柳醫師。

柳醫師露出了嫌麻煩似的表情，

「別含血噴人啦，我只是第一時間把消息告知他而已。要不要來、什麼時候來，這是本人自己決定的耶。」

「你最好是，我看分明就是吃定他會不顧一切設的局。不然我問你，那毛巾哪來的？」

「嗯～⋯⋯以備不時之需？」

「你這個垃圾，為什麼是用疑問句啊！

他們忽然拌起嘴來，我夾在二人中間左右為難，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是我的朋友啦～」柳醫師在我耳邊小聲說道。「他這個人有點悶騷刻薄，不過其實是個好人哦，希望你不要討厭他。」

「你那句悶騷刻薄可以在講的大聲點沒關係，我這邊聽得一清二楚！」

「啊呦，我在跟樂府悠同學說話耶，權詩穎你不要插嘴好不好？」

「柳⋯⋯嘖，待會兒找你算帳。」

一瞬間，被喚作權詩穎的年輕男子瞥了我一眼。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朝我「吶」了一聲。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sgzQO9nP

「遇到這傢伙算你倒霉。柳他很輕浮、完全不像醫師對吧？啊啊，你用不著回答，因為我都知道。」

他聳聳肩膀，一副彷彿在訴說「自作孽不可活啊～」的模樣。

「行徑惡劣、不明事理⋯⋯做事總是不計後果，把『不成氣候的輕浮』用『不喜歡循規蹈矩』包裝起來。」

雖然他大致上說的沒錯，但我認為柳醫師並沒有他口中說的那麼糟。他似乎也這麼認為，在最後補上一句：「但現在姑且有成長就是了。」

「嘿～權詩穎你啊，還是那麼不坦率。」大致上擦拭完畢，柳醫師無所謂地哼了一聲。「成長這點是彼此彼此——我想『學姐』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吧。」

「⋯⋯⋯⋯⋯⋯嗯。真是那樣就好了。」

他和柳醫師是舊識——從他們的互動來看，想必是從學生時期就認識到現在的好友吧。

這時，彷彿洞察了我的想法，被喚作權詩穎的年輕人伸出大拇指，比向醫院入口。

「那是我和柳的故事，你沒有必要鑽牛角尖。你不是也有屬於自己的故事嗎？快去吧。」

話音剛落，柳醫師輕輕拍了我的後背，臉上掛著無聲微笑，彷彿在覆述著說「快去吧」。

「啊！」我猛然驚覺。

沒錯，㛙還在等我。

想到這裡，我再也顧不上其他，向二人點頭致意後，迅速奔往醫院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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